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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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非的哥哥死了。 她那算是从未见过面的哥哥。 她问:他怎么死的?别人说:就这么死的。她又问:为什么死的?别人说:为那个谁挡灾去了。 按渐进逻辑,下一句她该问:为了哪个谁? 不过她没有。她只是笑,然后说:搞笑。 阿妈在旁边瞥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仿佛阿妈本该往阿非脸上来上一巴掌的——不过她没有。 关于这个,阿非无所谓。 她和她的哥哥,并没有什么同生共死的关系。真要说的话,可能是同生共死的反义词:如若她的哥哥不是注定有一天要如此早逝的,该不会有她出世。 她出世了,她的哥哥也就可以放心地早死了;然而她的哥哥未必想要早死。只是别的人大概是放心了。 因而她并不喜欢她的哥哥。她的哥哥呢?可能是恨着她吧。 这个,也无所谓。反正他死了。 从此以后她上街,不会再有人喊她,“阿飞?”然后再接上一句:哦对不住,你是阿非。 阿非,阿飞,阿非。她承认她恨透了这个名字,不过并未想通自己恨的到底是哪一个名字。阿非,她是叫阿非的。然而,若是没有那个现如今已经死掉了的阿飞,她也不叫这个名字了。 阿飞,阿非,听着是一模一样的,对吧?她和他,看着也是那么相像的。 然而,“阿非”终究就是“阿非”,非也非也,这个阿非啊,非是阿飞呢——有时候她想要去恨给自己起这个名字的人歹毒。 可惜这名字不是她的父母起的,她也就恨不起来。潜意识地认为只有父亲母亲才有闲在这一方面歹毒。但既然是别的人起的,便怨不了别人歹毒了。别人没这一份闲。 是她哥哥的师父为她起的名。阿非——非是“阿飞”啊。起这名,据说是要保她的命。别让她被那“少爷”错认成了她的哥哥,也一并拣走了去,然后便同她哥哥似的,死于非命。 据说是刚出生没多久,阿飞便被少爷拣走了,拣去做“小君”。阿非后来说,那是给少爷做了契弟,契仔都不配当,就去做契弟了。 别人说:这不是更好么,有得做同辈,干嘛认儿子? 她想想,答道:也是,这么算,我是少爷的契妹。于是别人笑了:你是,阿,非,什么都不是。 她也笑:你们都说了,我是阿非,是阿——非——怎么又会什么都不是? 于是那些人不说话。结果呢,“阿非”是个什么东西,算不算是一样东西,似乎再没有人说得清楚了。 但她和她的哥哥到底是生得太似一些。就算她什么都不是,也总有人将她认成阿飞。这本是不应该的,毕竟她是女仔,他是男仔。 阿非认为这都是她那哥哥的错。她留长头发,他也留。这算什么事了?可惜她不能去剃个光头,那可就比本即是男仔的阿飞显得更像是女仔的阿非了。 不剃光头是阿飞的错。然而阿飞的师父告诉她:从来没有一个做小君的剃光头。光头的,做不好小君。 那就别做呗。她说。 师父说:被少爷拣中做小君,这是由不得人做不做的,就像你是你爸妈的女儿,生来就得要是,这也由不得你。 她没有再问那一句,“那他不做又如何”。不做又如何?反正爸妈再生出一个妹妹来,又如何?做也是做,不做,家里也不缺你一个。 因而她认为阿飞到死都恨着自己。自己呢,也还恨着阿飞。 阿飞死了,更多一层可恨。从此以后阿飞对她的恨就会有了根依,理直气壮:看吧,我果不其然地去死了,你果不其然地还活着,从此以后安心妥当做爸妈的活着的好女儿,多好啊——如果你真能免了我的这一层命运的话。 对吧。
对。这当然是一件太对了的事。如果死了家里养的一条狗,或一只猫,她恐怕能比现在还更要伤心一些。 然而是阿飞死了。她提不起那么一份心去伤,不笑都已经很不错。 哥哥死了,而她不伤心;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就像如若哪一天她自己死了,像她的哥哥那么样地死了,她也不会提起那么点心思去伤心的。 不是么。 所以她只觉得搞笑。她家从没有养过那么一只狗,或那么一只猫。她这从未曾逢面的哥哥,同那些本可能有却又从未养过的狗狗猫猫又有什么不同?听过,说过,提起过,但就只是不在家里。 没有什么可伤心的。她没有那样一颗心可以因为这么一点事就被拿出来伤。 ——本来她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阿飞办葬礼,而她去上厕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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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非没有去参加阿飞的葬礼。 其实甚至还不能算是葬礼。历来被少爷挽走的小君,都死得、葬得无声无息。从前的那些,她来不及见;刚死的这个,她不能见。 死了也不能见。说是,万一在葬礼上又被少爷相中了,你哥也没,你也得没。 她说:怎会一挑连挑中两个?以为是挑相好呢,嫁一个娶一个的? 话音刚落,她阿妈抬手给了她一巴掌。她站在那里,脸上的半边笑还未来得及放下,已开始肿起来。不觉得有多痛,只是振得她的牙都在嗡嗡颤。 那声音细碎地嗡然响着,一路响进她的脑海中去。她心想:终归是给了我一巴掌。 一巴掌—— 这句话话尾颤出一阵余音,几乎像是在她脑中咯咯地笑着,一串儿地,嘶声笑过去了。她也猛地一下笑出来,随即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那边脸。 很痛啊。她说。 痛就收声。阿妈说。然后走出门外,关门。背影也没见到了。 至于阿爸呢?阿爸,是早已经站在门外了的。 他们都走了,去送她那个早逝的哥哥。哥哥要走,来不及哭;她也不哭,阿妈,阿爸也都不哭。 既是替人挡灾死,属喜事。若是一哭就变惨事,反祸害没了挡灾那一层功劳,可就是死得更不似个样了。 没有那个心去伤心,她却还有一点空去想,她的哥哥阿飞,这是为谁挡灾死的? 关于这个问题,没人曾告诉过她些什么。似是讳莫如深,又似是无人在乎,说与不说都没所谓。 他们无所谓,她也无所谓。他们去送她那早逝了的哥哥,她该是未曾一见的哥哥,而她就留在家里,保自己的命。 说来好笑,她的这条命,是用来保的。而她哥哥的命,是拿去送了的。他们的命都不是能属于自己的那么一条命。 阿飞不能死在家里。而看样子,她则是不能死在除家里以外的别的地方。 阿飞的死是简明扼要的。往土里一埋,碑也不必立,只留个临时神主牌,每日去摆一点祭品,等到九日之后,回魂时分,最后静静地摆一场宴席。 之后便将临时神主牌都烧掉,从此家里家外都不再有阿飞这个人,这个鬼。埋了阿飞的地方,从此以后是长花长草长芒果树,抑或被人掘开来种菜种薯仔兼养鸭,都无所谓了。 这就是阿非听说的,阿飞死后会有的事。临时神主牌烧掉,仿佛就是一个彻底终结。那之后,阿飞是往生极乐呢,或平安渡过那条什么河呢,又或被少爷接走享福去呢,还是从此成孤魂野鬼一只四围荡,如此种种就都不关活人的事了。 活人们有自己的活要干。都忙,都忙得漫不经心。这是所有活人难免的共性。 阿非也是活人,但阿非没有活干。又或者,当一个活人,便是她要干好的活。 大概她的死,会是牵绵不尽的吧。如果以后能生出那么一两个会在她死时为她哭上一哭的小孩,也算不枉此生——不枉这她得到,而阿飞得不到的此生。 想到这里,她的半边脸后知后觉地痛起来。剧痛,如有火烧。从皮肉,濡濡地绵延进骨头。 本不想再用手捂住那边脸。此地无人,捂给谁看?可似乎不捂,那边脸感觉更痛。但捂了,也感觉愈发地痛。 横竖都是痛,越来越痛。多惨的一件事。 到了现在,阿非才觉出自己的惨来。为了一时嘴上快活,白挨了一巴掌。想到这是她自己应得的,便更感觉惨。 这世上冤枉了人的事,向来少会令人觉得是惨,多是觉得恼怒。唯有那些应得的,才觉得是惨了。 那么,阿飞呢?他会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下场吗?抑或是心头火起,大为恼怒? 哎,倒也罢了。一个九日之后连神主牌都要被烧干净去的东西,它怎么想的,活人是管不得了。 一侧头,阿非感觉自己手肘边伏着一团东西。初看是一团纠成结的细小的头发,再凑近些看,却是一只蚂蚁或蜘蛛,支棱开了规规整整的几条腿,端端地趴桌面上,不动。 她看着那团东西,像是那东西有点什么可以看似地看着。蜘蛛,当然是没有什么可看的。就算这是一只长得似纠成团的头发的蜘蛛。 倒是听闻蜘蛛只会出现在有福之家里。有福?他们家吗?于是阿非望着那只蜘蛛笑起来,好似想起了什么快乐的事。 蜘蛛依旧不动。 她起身去上厕所。
穿了白色的长裙子呢,对吧。 不是她自己挑的,也不是谁来帮她挑的。只是随便又自然地穿上了。贴着肉穿了这一整天。 但就在这站厕所边上挽裙摆的一刹那间,她感觉这一切做作得令她恶心。 这条白色的裙子,还有穿着这条白色裙子挽裙摆上厕所的她自己—— 在这里挽起裙摆来,一团布全捧在手上,拢在胸前。布料是软的,暖的,若不是有那一分毛生生的触感,该和人的皮肤好似。 她捧着这一团的布,犹如捧住整一团褪去了骨的人。 尚未化灰的尸肉,又似还未成形的婴胎,如此窝在她怀里。轻软的、柔而无骨的。可折叠拢起的。 这团东西上面有人的味道。不是她的味道,甚至,不是这个家的味道。 她在这个家里挽着裙摆要上厕所。厕所是好东西,不管是什么,往里面一冲就冲得干干净净去无所踪,干干净净地如同从未存在过;令人心安理得地认为是从未存在过。 而她的哥哥,在这个家外边死了。大约正往土坑里埋呢。土坑也是好东西。一副人皮人骨折叠齐整往里一抛,也是整洁妥帖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呕。 阿非胃里一涌,手上一松,布料哗地一下往地面落去。 就那么一个瞬间里,这白的布料,这有骨骼有皮肉的她自己的整一具躯壳,都像是要哗地一下全往地上坠去。 仿佛底下有那只一瞬便能令人触底的万丈深渊。是几乎人人都曾做过的那种从高处下坠的梦,哗地一下落在不可即的深深处,颈后一寒猛睁眼…… 地面上只有那刷得铮亮的厕所。 白瓷砖,洁净得似乎只有那一点落在砖面上的倒影是脏的。就连这倒影望着也是明晃晃的,明净光滑的一种堂皇的脏污,一如刷得极干净的厕所和它同类物体给人的印象。 阿非看清楚砖面上正正映着的,是她自己的影。那白色砖亮得晃了她的神。 脑里一切都成空。如被洁厕精刷过的那一种闪着刺鼻香味的崭白。从她的脑子表面一路地锉过去,剃出一卷卷的胶花状的回忆同爱恨。 它们零落满地而纷然,像是搓下来撕下来的皮啊,碎屑啊。就是这样无谓地琐碎地肮脏着的东西。 落在地上找不到。感觉处处脏,却又弄不清脏在哪儿。 是这样的。回忆,爱恨,情仇……就是这样一地落遍而寻不见的细屑。手指尖上拔出一根倒刺来,就那么细小的一片死的人皮,从人肉上撕开的时候却还流血,还痛呢。不还是落得一个什么都不是。 是什么都不是。这样的一个她哥在下葬,被人埋进土坑里的夜晚,她在这个家里将要上厕所。这个曾经差一点她就有可能和哥哥撞见的厕所。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时间过得快,容易忘记的时间更是过得快。那一天她回家早了,就要推开厕所门时,里头传来一点断断续续的冲水声。家里本来不该有人的,甚至连厕所门也只是半掩着,里面不似有人。 但她确实听见冲水声。那水声,像是有些什么东西,在门与墙壁之间一抽一抽地啜泣着,拿捏不准自己是否该哭却又忍不住一般。 阿非关上门,走回了客厅里。一盏一盏打开了厅里所有完好的灯。 一直等到天色半黑,而厅里的灯如褪去垢迹那般地闪煜起来时,阿爸阿妈回来了。他们问:你做什么坐在这里? 她说:厕所里面有声音。 阿妈说:那里面没人。 阿爸说:是你哥回来了。 她答道:是吗。 起身走过去,砰地一脚踢开厕所半掩着的门。里面果真空无一人。也早不再有断断续续的水龙头声或冲水声。 阿非嘶地一下笑出来,逐字逐句说道: 莫非是我杀了他。
杀了他。
今晚,她的哥哥下葬的这一晚,当她抬起头来时,正瞥向打开了一半的窗外边。 窗外边,阿飞的头同月亮一起升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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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道。 从小阿非就怕看自家厕所墙边上的小窗。 那外头有什么东西。有从天连绵而降的楼,有稍一探头便想要让人不自主地落下去了的半空;有风有月,有年年月月漫然过的车水马龙。有漫过去的一整个与她无关,而将她浸没的世界。 小时候她怕外面有鬼有狐狸,有夜归的蝙蝠长人脸的吸血鬼,就挂在窗边上,獠牙一咧将要吸她的血。 后来想想这实在幼稚。小孩总把这个世界当成一样恐怖的东西,认真地去害怕。 世界也确实是一样恐怖的东西。只是后来人长大了,便学不会怕了。 再后来。 再后来呢,她在那窗外头,撞见她哥哥的挂着的头。
是白色的一张脸。 白色的脸,只有头发一缕一缕极认真而仔细地黑着。像她小时候画过的画,因没有彩色笔了,唯有黑线勾一张人脸,黑线里头,人脸范畴,尽是白色的。于是把头发一根一根地极认真地涂黑了,毕竟黑同白也算是一种色彩。 她不想见自己的画。不想见那样一种黑白。 她不想见自己的哥哥。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月亮升上来,而哥哥也早该入土为安了的夜晚。他的头升到窗边外。接着是他的颈子,他的身。 他的手。 攀在窗框上。她看清那只手上面圈了一枚戒指,银色地如一轮锈迹。指甲盖里犹见半片月芽,从前听闻这是营养状况良好的标志。作为一只死尸,这似人的部分显得多余。阿非没有再说什么。 在她的世界里,这种事发生得其实有点多了。她从三岁开始见鬼,当时还以为那见到的第一只鬼是自己养的猫。其实她从没养过猫。 所以现在,她只向那窗外说:“嗨。” 哥哥笑了。
总是这样。 那只她用笔,用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灰色的笔从白纸上勾出的小人。总是这样那样地一根一根长了睫毛,长了头发的脸。 从一片空白之中勾出那么一张脸来—— 就是眼前这样一张浮在半空中的脸。飘悠悠。飘悠悠地飘荡在此世此时,一整个的窗外头的世界也飘悠悠。 月光溶进来,沉静的,几乎是暖热的,那么样地苍然着,扑人脸畔,鬓边,眉梢间,手臂上。皮肉上温啊;皮肉裹着的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梭了风。 阿非张嘴,要说话,但没说。嘴里也透了一口风,像是在水底吐泡泡。不必多开口,话语从人体内自生,而自灭。都是泡泡。 她要说的话,他的哥哥何尝未知。
“你倒还没死呢。” “多亏了你啊。哥哥。” “不必多亏我,多亏你自己喏。你看,我在葬礼里入土不安,你在这里上厕所,多应分。” “当然。不似你,年年月月在外头,冲凉都是在公厕里冲的么?”
“对。我还是在公厕上吊死的,是不是有意思?” 说这句话时,阿飞的头仿佛空自荡了一下。像夜空里一盏人头灯笼。晃啊,晃。白色皮肉通明,映在窗前,隐隐然一片晦明扑朔光。 在这个夜空里越发地越发地白起来,苍白地光亮起来,几乎要胀起这个薄贱细碎,至无穷硕大。 几乎地,要是一个无明的月亮。 此刻,阿非终于感觉到那因被自己松手而散开的裙摆的重量。在不凉不冷的夏夜,这种布料很轻易地会被烘热。 它们热如一大团的肺腑脏器,哗地坠在她的腰腹以下。那样沉重地坠着,她感觉到它们的重量。 只有在这样的一刻里,它们同她血肉相连,如一大团堕出体外犹相牵连的内脏。随着呼吸,在空气中一起,一伏。 “哎。”阿非叹了一声。“为什么要弄得这么恶心。”
“你还嫌我呢?” 窗外边光一晃。 像有一阵风,吹进了室内。吹得满室都空芒。 夏夜的热气,同四处浮游无依的时间,一并地吹得荡起来。是这室内浮起的四散的沉渣。 阿非也是沉渣。她的裙摆,她的发,她的手指甲,在这一片空芒之中,一点一点地荡离了她的身。 像要随这阵风散了。然而散不去。飘起来,沉下去。是这样沉重的东西。只有呼吸是从此身之中穿堂过,多少轻松。 终于,她的哥哥站在她眼前了。 她的一整个的哥哥。白色的脸,黑的发。她四肢的骨若抽长后,会有的那种样子。一个绵长的,她的影子。 ——一个缩细的,他的正身? “你还嫌我呢。我是因为你死的啊,妹妹。” 死,好重的字眼。 但这一秒钟里,阿非笑得轻松。 “我也纯是为了你,才来活的这一趟了,阿哥。”
哎呀。哎呀。 阿飞大笑。 对一个早该死的人而言,他算中气十足。 “你不会真信了吧,信我在公厕吊死自己那一套?” “为什么不信?你为一个谁挡灾死了,也不比这一套听起来好几多。”
——是吗。 阿飞问。 阿非看到他的笑,但没有看见他的唇在动。 他只是立在那里,像映于墙面上一个影子。一片湿润的、蔓延的污迹。有着他的面容,他的形状,但不再动,也没有表情。影子有一张带笑的脸。 甚至有可能是她自己在笑着。 她在说出那句话之后笑着,仿佛拿不准自己是该说呢,还是不该说呢——于是话出口之后便咧开嘴,这么样地笑着,拿不准是否应当把话吞回去。 笑得嘴角也乏了,牙不被包在唇里,便要着凉一般。 可还是笑下去。冲着面前的炙白的墙壁,她一径地笑下去。就像她说这些她并不相信,而依旧说了的话。这些话该是对的,她还能说些别的什么。 关于死亡,说些什么都是错的,也就什么都是对的;还能说些什么。即便是她的哥哥的死,他这一晚,或前一天,或哪怕一个月前的死…… 关于他的死,她没有兴趣知道什么。她恨着他。他也恨着她。这都应当的。 但他出现在她面前了,就在为他举办的葬礼开始,而她不曾参加的这一晚。然后他问,“是吗。” 一点惨戚。 其实并没有。他只是问,是吗。而她闭上眼,感到眼里一阵热,扑朔一下近乎要落下泪来。 如果真的有泪流,泪会流在腮边。流在她那些因为咧开得太久,而发了酸,发了凉的齿边。牙咧开,是一个狞笑。泪就流在这笑旁边。如果真的有的话。
不是,又怎么样?她问。 不怎么样。他答道。 是吗。她说。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了。墙上的影子有一张带笑的脸。一张死于非命而安于天命地笑着的脸。在一瞬间,看着好老。可是再一晃眼,年轻得怕人。眼睛同牙齿一般地崭白得刺兀兀。 他说: 有人在恨着我,我就走不了。只能做鬼。
我走不了。死人的世界我去不到,活人的世界也没有我的位。 我只能到你这里来。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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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了。 这十六年里,阿非有过两个愿望。第一,希望没有过那么一个哥哥。第二,希望没有过这么一个自己。 她从不认识自己。别人却似乎都认识她。 走在街上,会从街角冷不防冒出一个人来对她说:阿飞?阿飞,是你——哦,啊,是阿非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会说:名字都叫错,好笑。 有些人会气恼。“阿飞阿非,哪有不同?怎么就说我叫错。” 这种时候阿非反而笑起来。说:你没叫错,错的是我。 ——错的那样东西,其实是我。
有时候她会以为自己杀了一个人。 她的出生本就杀了另一个本可能出生,却因为她的出生而再也不可能出生了的、另一个是她,又非她的她自己。她本可能成为的另一个她自己。 可发生了的事就是发生了的,就是命。从来没有什么本可能、本应该——从来都只有发生了的事、会发生的事和再无可能发生的事。 她的出生本就杀了另一个本可能出生,却因为她的出生而再也不可能出生了的、另一个是她,又非她的她自己。她本可能成为的另一个她自己。 可发生了的事就是发生了的,就是命。没有什么本可能、本应该——从来都只有发生了的事、将会发生的事和本就无可能发生的事。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明白了这一点的同时,阿非感觉自己杀过人。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既然她已经出生:那个本就从不可能会有的另一个她自己,是彻底地死去了。 阿非,阿非阿非,阿,非……别人是叫她呢。别人不是叫她呢。 于是她轻巧地笑过去。管别人是叫的阿飞,还是阿非?名字是身外物,像一层又一层的衣服。这衣袂连绵飘飞的世界里,她从衣影翩翩下滑过去了。自有一种惨淡无人知亦不可与人言的快乐。 快乐啊。是一桩好事。 只是偶尔地她会装作不下去。偶尔地,她会极彻骨地恨自己的哥哥。在这种时候,她便局促地、不适地学着爱自己。 但再怎么学,她学不出“自己”的范畴去。学不出那落在了她自己的范畴内又远比她自己的范畴要大的“阿飞”之外去。连名都是照抄了阿飞的她,偶尔地也会想要杀了自己。
把阿非错认成阿飞的人来找她算命。来一个,算一个——她会用手指抵着唇,细声说: 你将来死于非命。 为此她甚至挨过一嘴巴子。但那回她笑得最开心。 死,于,非,命。怎么有人会觉得这不是一句好话?这实在是她能说出的再好没有的祝福语了。 死于天命是无可转圜,死于非命尚且有得挣扎。可是大家不要。大家不要非的,大家不要摸不准的抓不住的。其实这些本就由不得人要或不要,根本没有死于非命这一个选项。命就是命,一个人不可能死于非命,正如此人不可能不是他或她自己。 所以,怕什么?说是怕,其实想要还没有呢。
相较于畅想未知的未来,大家似乎更愿意去请故去的鬼魂。 除了算命之外,阿飞兼营请鬼。凡是未及转世投胎的鬼,他都能请来上身。 她从前说他这是骗人。倒没有想过,造了口业报应来得快:今时今日阿飞死了,却是上她的身来了。 不然,她何以见到他?在他葬礼的这一天。 世上的事情,本来没有报应。从来没有多少人真信报应。也从来没有多少人真不信报应。 临到自己头上,方才惶恐了。但就连惶恐也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活着有那么多的事,更何况在活的尽头便是一个死,没多少人有这余暇在生死之间思量到了阎王殿上才该在意的事。 现在,阿非有这么一瞬间的余暇。 她想,这真是报应来了。胆敢恨自己的哥哥,果真遭报应,哥哥怨魂死后便来缠身。 怨谁? 怨我? 阿非笑了。哗地一下扭开洗手池边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进池底的黑洞,笔直地、无穷无尽地往下流,仿佛直要顺着这么一条漆黑的管道奔涌到地球另一端。 然而一切都是空。 望着那水,那笔直笃定连绵的水柱一条,阿非忽然感觉水其实是寂静的。哗啦啦响着涌着流走去了的,分明是她自己,同她身周的这一整个世界。 流去了便流去了,流去了便流去了;响着,涌着,无有牵绊又无穷无尽地流过不停的东西—— 这寂静地奔涌着的生晃得她有一瞬间的目眩。目眩而神迷。手撑着洗手池边闭了眼。飞溅的一点点的水花拂她手背上。 毛刺刺的细碎触感。像是这世界的一点碎发拂过她。可是怎么会有碎发,世界并非一种动物或人…… 再睁眼时,阿飞的脸正从镜子里向着她。望着她。
啊,啊。哥哥啊。哥哥。 你怎么就死成这个样子了? 她问。 哥哥似妹妹,好正常呢。 他说。 你怎么才能死得干净点? 她问着。用手抚过自己的脸,也抚过那个笑容。只觉得一片冰凉,分不清凉的是自己的手指尖,抑或是指尖底下可以触及的这一张脸。 脸仿佛是一团死肉,一团死皮,手一掀,便可以整张掀下来的。 但这张脸还在笑着,然后说:只要恨我的人不恨我了,我也就走了。 她的手指用力一扯,扯歪了脸上的那个笑,成了一个仿佛是边哭边止不住地乐起来的古怪表情,觉得一切都乐,死人是乐,死哥哥是乐,死了的哥哥还来缠身更是乐。 乐不可支,嘴唇几乎要啃断唇边的手指。皮都啮出来。 “那你这辈子、下辈子都怕是走不了。”她问。她说。 “岂止。下下辈子又或者下下下辈子都走不了了。恨我的人不会死的,阿非。” 阿非扭上了水龙头。这个世界也像是就这么被扭断了一段似的,静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脸模糊,像是一点一点沉进水底里的人,还能照见水面处映着的自己的一张脸。 一张死人脸。她吸气,再叹一口冷气。 “那就见了鬼了。这岂不是很容易就生生世世?蠢透了。” “还有更蠢的事,你要听吗?” “说啊。” “好哦。” 镜子里的眼睛朝她眨一眨,很愉快似地。 “其实你哥我啊,根本就不是给什么人挡灾死的。”
我是,死,于,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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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于非命的人应该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不好说。如果一个人生来就长了一张活该死于非命的脸,那到真死于非命的时候就不该说这人的脸是“活该死于非命的脸”,只能说是“长了一张命运的脸庞”。 所谓死于非命的人,大概长得就像每一个人。每一个死于天命的死于非命的,寻常的人。 或许就长着你的脸。 阿非望着镜子,心想。
那头,刚说完自己是死于非命的游魂或孤鬼反倒笑起来。它说:“我的妹妹长得真是好。你有喜欢的人了吗,阿非?” “长得好,才没人喜欢了。” “那怎么可能。” 阿非抬眼望它。“你死于非命又回魂。这样的世界连这样的事都能有,没得人喜欢怎么就不可能了?” “喔。那你不如说这个世界上有海豚有蜘蛛还有人,什么事情都不会没可能。” “对。就这个意思。只不过换我来就得说——” 这个世界上甚至还有一个你,什么事都不会没可能。
阿非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然而在这个世上,长得好看的人总都有那么一种伤春悲秋式的悲哀。别人不看自己的脸也悲,别人只看自己的脸也悲。 悲来又悲去,终至于看谁都不顺眼。 哗地一下,她把手里掬着的最后一点水泼在镜面上。 眼看着那张脸瞬间水影斑斓,花了面目。一点一滴的她的脸,顺着水一点一滴往下流。 像时光流逝般模糊了镜面上的脸。这世上的所有人——终归都只像是随时会被水流去模糊去的一面镜影。 时光或水粼粼流去时,有些往事会皮褪而血肉显似的浮现。筋脉分明,血肉交裹而模糊:她没有喜欢的人。她只有讨厌的人。 恨阿飞是一回事。她恨的人有太多,那么多。讨厌,乃至于憎恶,那则是另一件事。 说恨,谈不上。不同于恨。恨像刀刺,捅在心口上,一想起来,一动起来,便流血。汩汩地冒出新的血,永远也流不尽的。 憎恶,倒像是从骨子里涌出来的,一阵一阵的毛然悚然。那阵寒凉如滋生了绿色的霉,一团一团绒似的在骨头缝里晶莹着。 当阿飞问,“你有喜欢的人了吗”,那种憎恶感好似春草似的在她骨缝之间簌啦啦长。她像被窖藏了十几年的一块尘封的发霉的湿石头,被推了一把,便冷而硬地四处撞得晃得骨碌碌乱响。 尘封的岩石,自然晃不出来什么好东西。 “你很无聊啊。死都死了,还要来问这么无聊的问题。你还是死太晚了,是吗。”她问。 岩块旁侧溪声潺潺。是回忆,是想象,都止不住地开始涌出。像溪又像井,一口极幽深的井,仿佛某种极古旧的伤,隐秘地、漫无天日地暗自生长到如今。 阿非只有一个讨厌的人。讨厌极了。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关于阿飞,关于她自己的事——然而,人在憎恶与厌恨之间,是找不准自己的位置的。硬要找,也只会找到那扭曲的夹缝里一点扭曲的自己的影。 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阿非学会了如何去恨阿飞。 可不要惊讶。恨也是需要学习的。需要找准一点理由,需要给自己的那颗心口里头骨碌碌乱晃的岩块似的心找准一个位置,楔进那一整团的恨里面,如此才能顺利地顺理成章恨起来。 从此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地恨下去。恨得比自己的命还长。 “这可不是无聊的事啊,妹妹。”她恨着的人还在笑,望着镜子里的她,笑。他这样笑着的时候,她感到镜子外的自己是空茫地并不存在的。 “你还不懂。对于你和我来说,喜欢谁,算是我们两个唯一重要的事了。” “我不想懂。没听过这种疯话。如果真懂了,我就发疯,像你一样,疯狗。” “像我一样有什么不好?你这一辈子,想的不就是……”
要像我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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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巴掌甩出去之后,没有听到声音。 这是理所应当的:被她甩了一巴掌的那个,是只鬼。但打了只鬼,痛起来的却是自己的脸,这倒不理所应当了。 阿非感觉自己的脸颊上开始火烧一般地痛起来。半边身子都在烧。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火烧连营;原来肺腑内脏也会像是一团地烧起来。好辛苦。 这就是打了刚死的哥哥的报应? 然而没所谓。 打了这么一巴掌,她的身体同心一起回味过来自己何以十六年来恨这个哥至此。
忽然外面啪地一声响。好似闷雷,闪电刺破天后才晓得要轰隆轰隆。 阿爸阿妈的声音在外头响了。像雷又像雨,仿佛隔了墙,隔了窗。朦胧胧。 大概葬礼已经完。已经完。 他们的鞋子嗒嗒响。他们问:卫生间里面有人吗? 水龙头没有开。但阿非分明听见这满室的寂静如似水龙头里的水一样哗哗地流,顺着那漆黑不可见底的水管,流向世界的另一端了。把这一部分寂静中的她自己也流去。咕噜咕噜,打着旋儿钻进了流进了那细小的水管。 流去了。不见了。 镜子里面,已经不见了阿飞的影。 终于,在阿妈敲门之前,她答道:没有。 ——这个卫生间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于是阿爸阿妈喊你出去吃饭。
今晚吃清炖牛肉汤。 这样的天气,还热。牛肉汤却是热辣辣地上桌。隐约地恶心。阿非张嘴要吞掉一口汤混着牛肉时,那热辣辣的感觉令她想起些别的东西。 有触感。有气味。肉味。有水。水化成汤化成汁,滴人下巴上,淌人手指间。她想起她那早死的哥哥。 到了如今,她终于有一种他已经死了的实感。就像吃进嘴里,咬在牙里,肉和经脉都牵拉撕扯着的这一种东西,烂成一团稀碎之后,再暖呼呼地坠在胃里——的这一种东西。 这清炖牛肉汤。带着她的哥哥的味道。她的哥哥尝起来会像这汤。 阿爸阿妈没说话。他们一口一口地吃着。把清炖牛肉汤淋在白米饭上,一勺一勺挖着吃。湿淋淋,好似一铲一铲的墓土。 胃里原来有墓碑。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让她的哥哥在她的此身之中入土为安。更何况是在他刚刚才死鬼显灵之后。 于是她缓缓地,将刚刚塞进嘴里的一口米饭吐在了桌面上。真的吃不下。没呕出来都已经很好。 阿爸没望她。阿妈说:“不想吃的话,就别吃了。再喝点汤。来” 好。她说。 阿飞以前知道,阿爸阿妈不是自己亲生的阿爸阿妈。但现在,她再不知道了。 人懂的一多,很多东西也就都不知道了。明明白白的,血缘关系上显示、证明,她就是阿爸阿妈的亲生女儿。这就像他们是她的亲生父母一样确凿无误。 事实和事实之间是如此地互相印证。他们被这事实紧紧地合为一体,仿佛天崩地裂也不移转。 可她总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小时候,会曾经那么执着地认定,阿爸阿妈不是自己的阿爸阿妈呢? ——为什么呢。 一口汤又再饮入喉。 她想起她那哥哥。阿飞。汤一下子卡在喉咙中。原来汤里有牛肉,牛肉会哽喉。牛肉淤塞在喉间,像是一口盖棺定论的土。哽得她将要吐出来。 他们都说,你哥哥是为一个谁挡灾死的。 阿飞说,我是死于非命。 为了哪个谁挡灾?非的又是谁的命?什么都说不上来,她只坐在这里喝汤。终于连汤也喝不下去。 抬头望见桌子对面坐着的,是阿飞,她的哥哥向她笑。面前一碗饭,两根筷子倒插在饭里头。饭粒里湿润开淋淋漓漓的牛肉汤。像奠茶奠酒后的松烂的墓土。 原来是她自己插的。 阿妈问:你干嘛?拜你哥哥? 她说:对。 可惜我恨着他。如果是因为我恨他,他便走不了,那从此以后就是这样荒唐了——从未曾真正在这个家里见过面的哥哥,死后倒做了鬼,来缠人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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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很少能早有预知。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阿非便发觉周遭的大人都在试图为她逃避一场所谓的彻头彻尾悲剧。用阿飞的师父的话来说,就是要免得你阿非重蹈了你哥的命,被少爷挽去,从此总有一日死于非命。 预知了一切准备了一切,悲剧从此变闹剧,死于非命从此变死于天命。 都是说笑。当她问他们:“避免这出所谓悲剧?你们怎么就没给我哥避一避呢?” 阿飞的师父说:“他的,避不过了。” 然后她问:“我的就避得过了?” 他没答话。 当时阿爸阿妈不在场。她同她哥的所谓师父坐在茶楼里。 师父是个黑面的男子,很黑。她从来想不通,他到底是被什么晒成这样黑了。他自己也一脸不懂的样子,愁眉苦相的。脸上骨头削得刀似,倒是有些清贫书生貌,但身上骨头偏偏粗朗,到枝杈横生的地步。 他爱把自己套在一堆洗得不能再洗的白色衣服里。这种衣服看上去就同刷了几千几百遍的划痕斑斑白瓷碟子一样,越是白,越令人想起它们被油污泡浸时的样子,令人觉得格外脏。 就是这么一个人,左眼边倒生了一颗痣。他不说话时,痣就在动。煜煜生辉地乱晃,犹如一颗寒夜里颤着的漆黑星。 看了,令人止不住地觉得苦闷。像喉咙里灌一大口冷水。 阿非往嘴里灌一杯热茶。茶涩,尘味,麻麻地下了喉。对面那师父不答话。 没必要答话。谁也说不准,这所谓的悲剧是否能避得过。人都是要死的。总之她没明白为什么像她哥哥一样,将来会“死于非命”就叫做是悲剧。明知道是会死于非命,又怎么叫做非命了?该叫死于天命呢。 这么说,如果她真能避过这悲剧,她才会真成了死于非命的那一个。可怜。 “来,师父怎么不吃?猪红里面胡椒调得好,好吃啊。” 啖啖都是血。自然好吃极了。 师父眼边的痣动两动。 她知道他饿,但他不爱吃猪红。他点的玫瑰香蕉糍还没上来,唯有饿着。她心想这真可怜。 那边有人来上菜了。她和师父同时地一侧身。好呢,是她点的焗猪排饭。 其实她并不算多么爱吃肉。只是在这种不吃肉的人旁边,吃肉是特别的有滋味。大口吃肉,像是在吃别的一个什么人,有杀伐的快感。 他又喝茶。 她挑起饭面上一块大猪排,粘连起一丝两丝豌豆混和着血红色黏糊番茄酱。把猪排放进嘴里时,听见他问:“阿非,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阿非,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阿非? 此刻,她的哥哥坐在她面前笑。她的早死了的哥哥。他问:你有喜欢的人了吗,阿非? 她把筷子从饭里头拔出来,放在桌边。侧过头,问阿妈:“今晚师父有去吗?” 阿妈正低头嚼牛肉。眼睛像是没有望什么方向。 就在阿非以为她此生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她出声了:“没去。” “啊?”阿非问,“为什么?” “心情不好吧。”那头阿爸回答了。 “难道去的人,心情都好么?”阿非几乎是一下子笑出来。 对面的阿飞也在笑。阿爸阿妈没有一个看他。阿爸捞起一块肉,连着汤淋到了碗里。他的饭早吃完了,牛肉汤把最后几粒残米一泡泡开。 他没有回答阿非的问题。那几乎是一个恶毒的问题,但他们两人似乎都没有生气。 半晌,阿爸发梦似的说了一句:“你师父不吃肉。”
是呢。 她说。 在这一刻里她想起过去的许多许多的事,许多许多的人。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人。什么东西都来而又去,时间或许是个洄流的循环。人也来而又去,此人彼人,这个人是那个人。 她想起那个她讨厌极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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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九岁那年的夏天了。也可能是八岁。 她只得她现在年纪的大概一半的时候。 她跑到少爷的庙前去了。
说是庙,其实这个名头听着都有些似笑话。从来没有一个固定的称谓。有说庙的,有说祠的,大概说得都不怎么正规吧。更多的是说,“少爷家里”。 少爷家里。听上去更加似开玩笑了。然而这倒是很合乎现实的。 因为少爷根本就没有属于自己的那么一栋建筑,不论是庙抑或祠。“少爷家里”,就在阿非家所在的那栋大居民楼走出去,拐过一个街角,到了另一栋大楼在的地方。 就在那大楼的一楼根底处,是少爷的“家”。或庙,或祠,或宿舍——管他那么多呢。 少爷少爷。真不知道是谁给少爷搬到那里去的,也不知道是谁每日地给少爷家里扫地,给花添水,给盆里摆果子,擦门擦窗子。 少爷的家不大,但比平常的一楼人家大。里面没有多少家俬,就一张大圆桌子,几张凳子。其余便是空笼笼的。是好一副团圆的派头。 这一屋子的空空的光都从门边上开的一个窗里往外透出来。 从那个窗子朝里望,便能望见少爷。少爷的像,端在高高的枱上。从窗里向外看出来。因为远处望去太小,看不清脸。 不知道为什么,少爷的像旁边总是摆了一盏灯。把他的脸照得光光的,白白的,有嘴唇有眼睛,然而仿佛是没有五官的,朦胧地一团光。隔着满室的寂静映过来。 像一团无色,也不发热的太阳。 阿爸阿妈从不和她说:别到那里去。没有这个必要。少爷从来不止待在家里;他是喜欢走街串巷的。真要被他碰到,认准了,挽走去,也早该走了,不差这一时。至少,阿飞还活着的时候,是无甚可怕。 少爷似某个大家都知道,都认识,也都不会多谈的,影幽幽的怪邻居。邻居几岁,姓甚名谁,生卒年几何,从前家住何处,此处又是何时搬来的,以及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统统不知晓。 但都知道他是个爱出来挽人去做契弟契妹的。一次挽一个,一个死了换另一个,谁知道到底挽去过多少个。大家似乎都明知阿非会是下一个,等到她的哥哥阿飞死了以后。 连那些试图要给她免去这场“横祸”的人,也都是明知将来会如何的。明知,而不闻不问。 阿非越发不明白他们到底在怕什么,又在不甘心些什么。所以她总爱到所谓的“少爷家里”那边去看看。看看这能令人又算未来,又通晓鬼神的,将来有一日便很可能让她也“死于非命”的,到底是什么样一种东西。 奇异的是,明明这不过是居民楼底下辟出来的一个稍大些的房间,但这附近是向来看不见人。简直像是这一整栋大楼的人都匿在自己的屋子里头,只剩下些衣裤啊裙子啊的在外面飘离晃荡,鬼影也似。 在这整栋楼的游离鬼影之间,阿非看见少爷坐在那正中。隐在两边打开的窗子里,是一个谦和的可喜的邻居——只要忽略他将来有一日可能挽了你去做契妹,让你从此流离浪荡不知所从。 然而她总感觉这尊少爷的像,脸塑得似个女生。面相并没有多柔和,只是那种笑,那种茫茫地空自闪烁着的神色,她感到这里面藏着些不言而自明却又永远不可言的东西。 像个女生。就像偶尔阿非自己照镜子,镜中也总有一种男生似的,或茫然冷怖的男人的神色,在向着自己笑。 笑你未必是你所自以为的那个自己。
哗。一声响,满树的叶子或虫都在晃。 少爷的屋子外对着好多好多的参天的大树。听闻树有灵气,此时此际它们正未雨绸缪地为自己翻出一树的风来,准备着等会儿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的倾盆雨。少爷脸旁的灯被扇得一阵明一阵晦,像是它的脸都动了起来,濡濡地笑了。 夏天多雨落。雨一落,天同地都湿个透。然后凉。雨还没落已闻得凉味,夹杂着一点土腥气,飕飕地钻在人骨头缝中,然后从眼角处渗出。 第一滴雨落在了阿非的眼睛里。好似砸进去一片雾。她心想,也许该回家吧。可是就这么半秒的功夫,雨已经下大了。 整个世界唰啦一片白。这里的大楼没有一层走廊。她站在雨里,有点不知所措。就算只是半步的距离,在这样的雨里,也蓦地变得遥迢而够不着。 随后她听见身后有谁在说话。说:进来吧,外面雨大。 莫不是少爷在说话。 这么想着,她许久没有回头看。雨从头发一直湿到了肩膀,再到她的脚背与手指。人体各部分在这种时候终于互相粘连,从脚趾尖到头壳顶也不过一滴雨的距离。湿冷地,指尖的凉从头顶滑过去了。 很难向阿爸阿妈解释自己为什么下雨天在外面。该要说,少爷在我身后…… “为什么不进来?” 身后那声音问。 少爷分明不会,也不应当问这种问题。阿非回头了。 从来不曾见过人的这栋大楼里,忽然见到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正站在少爷的家门里。门开着,人倚在门边看她。 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人。在这连绵的大楼之间,阿非未曾见过这样的人。 那人说:“还不进来?” 少爷的脸在这人身后濡濡地亮着。这人仿佛是很高的,把那一张脸隐作了山高月小里那一点儿月。 然而也只在这么一个极短暂瞬间里,阿非幡然地从厅堂里,那尊少爷的神色里,终于是认得了少爷这个“人”——
她进了少爷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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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阿爸阿妈没有问过阿非,她都是去哪儿了淋得身上这么雨湿湿。 她自己倒设想过好多回要去说。没人问,她便没处可说,从此对那天里发生的事更憎了一分。
迎她进门的人确实是高。看着可能十六七。不知道是他的脸,还是脸上一点太尖利的神气,令她感到此人仿佛是永远到不了十八岁可成年的。 她进门,门旁边有凳子。没有坐。全身雨湿坐凳子更难过。阿非站在门边,看着雨一点一点顺着她的裙摆往下滴,聚成一个拢起的把她困在里面的圈。 那人自找了一把凳子坐着。红色的塑料胶凳,坐得很舒坦。她真是想不明白少爷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屋子同外面看进来的一样空。正中一张家常大圆桌,像是等着一家子人围过来吃饭的。就是这一点家常令她感到尤为恶心。这地方根本鬼影都难见一只,哪里来的一家子人。 偏有的这么空茫茫一张团圆桌子的一家人。 可这张桌子像是在等。桌子对面的少爷,只有一张脸明着亮着,整一段身子都沉在阴影里的少爷,像是在等。 等谁? 桌面上偏偏还被拭得一尘不染,菜摆上去就真的能开饭了似的。但是哪儿有菜啊。整个屋子里只有少爷的神枱上有点儿烟火气。 但也都是清明节时分那一类烟火气。香的味道,灰的味道,爆燃后烂了一地的炮仗的味道,供过几供后全冷了汪着一层腥膻油脂的烧鹅猪的味道。死肉烂肉烂苹果的味道。 少爷的供桌前,食品很丰富。几盏小蜡烛亮着,一跳一跳。 外面一天的黑。就在这黑沉沉的屋子里,那人借着几点烛光,还有窗外漫天匝地的被雨湿重了、好似一卷发霉棉胎那样扑人脸上的白日光,来回头望她。 望了半晌。 阿非感觉他望了太久。像是隔了几生几世似的遥遥望过来,仿佛她不是她,仿佛更久远前有可望的另一个她,而现下的这个她并不入他的眼—— “阿非?” 他问。 她明知他叫对自己的名字。她莫名地就是知道他叫对自己的名字。她就是知道…… 然而她回答:“你叫的我哥哥的名字。”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回答。大概这一刻里她突然就不明白,自己是一个什么东西。也突然地就不想做自己。仿佛“自己”不过是一层滑溜的人皮,很轻地,只一下便从这里面脱逃出去…… “这是不是你哥的名字,你不知道吗。” 然而,这个人说。
我知道什么? 又不是我给我和我哥起的名字,我知道个什么东西? 当然,这些话都是阿非后来才想起要说的。当时的她想不到要这样说,以后怕也是没机会再说出口了。
当时她没有说得出点什么。仿佛蛇蜕的中途被一叉叉了个准,扭几下身连血带肉地把皮赤赤地全都撕剥下来。脸上身上一片麻生生,像鱼被片开了鳞,肉在底下嘶嘶地痛。 那个人又望她一眼。这次倒是真的望着她的:她也是到此时才发现,原来人的眼睛可以长得这么讨厌。好似软软的两潭玻璃,身后烛光亮,便成两面镜,映她的影。而她的影直浸入镜面深处去。 落到一些她自己都从不知道的深深处的回忆里去。恍如那些从高处坠落的梦中,永远还差一秒才会跌到的深渊底部。在这样的回忆中,她还远不是自己所以为的这一世的自己。 只不过是千万张蛇蜕中的一张。绵绵的她自己,就从晾晒在这人眼中的一张一张蛇蜕或人皮之中绵绵地流散去了。 流离浪荡,不知所从。 这人犹自轻轻笑,说:“本来想讲你生得靓……”
但你实在是生得太似你哥一些。那就永远也不要讲好了。 窗外雷声大作。雨却从此停了。 少爷庙里的那几点烛光不再亮,只是很痛——痛极了似地,一闪一闪的。像少爷在已到来的夜里,那两点看人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少爷像一个自己认识的人。从前认识,将来不认识。 少爷把他们都看在眼内。而她犹在切齿地憎恶着眼前这个笑着向她说,“但你实在是生得太像你哥一些”的人。 不认识她的人,她不喜欢。认识她的人,她讨厌至极。 只看到她的靓的人,她不喜欢。看不到她的靓,竟说她似她哥的人,她讨厌至极。 装出这一副很熟的样子给谁看了?我哥是谁我是谁,我哥长什么样我长什么样,你又知道?她说。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这声音响在耳边,像无尽的回音。从她不可知的过去,不可及的未来,一遍又一遍地回荡来,回荡去。 寂静的室内,风雨影中,烛光照出满室的堂皇。这人不再说话了。缄口无言,仿佛在所有的过去,所有的未来里,他都是这么沉默着的。他曾是这么沉默着的。 徒余下她一个陷入她自己的憎厌之中,沉没又浮起。咕嘟咕嘟,不出声时也无自禁地冒了泡。 听这一片沉默里,他会说的那些她从不爱听也从不愿听明的话。 阿非从此永远记得这张脸。
轰地一下,有什么东西把门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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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飞的师父,闯进门来。他没去阿飞的葬礼,倒来了他们的家。 他带着伞,身上却湿了。淋漓湿在肩膀上,几乎像是披了一肩的发。但他是个平头。甚至今日看着,头发理更短了,成了和尚似的头型。然而世上哪有这样的黑面和尚。 阿妈说:“嗯?怎么忘了锁门。” 阿爸舀了一勺牛肉汤:“师父,外面好大雨?” 师父说:“我刚刚看到少爷家里的灯没亮。” 阿非眼看着阿爸手里的汤勺一晃,洒出碗外边一圈的汤。这淋淋沥沥洒了一圈的,倒也像是屋内这一圈人的心。牛肉汤的湿热黏滞的肉味直烘到人脸上来。 她拽了张纸巾想去替他擦擦,他没动,只把筷子放到了桌边。喀地两声响。把递过去的纸巾压到底下去了。 “好了你继续吃饭。”阿妈向她说。 但还有什么饭可吃。碗里的饭早就吃完,牛肉汤里也没有牛肉了。 师父还站在那里。雨湿了他一身,也在往下滴。淅淅沥沥地绕着他而滴出了一个圈。他立在那中央,仿佛整个人缩一圈,成一束怯怯地燃着的烛。 静寂地、扑朔地闪。 阿非再看饭桌对面,早不见了她的哥哥。 一抬头,发觉师父直直地望向这个方向。不知道是在望她,抑或是在望她的对面,刚刚还正有只鬼站着的地方。那地方现正空空如也,他的眼神自然也是空空的,散开在半空中。茫然不知所从了。 她倒也开始自顾自地无所适从起来。 阿爸跑去搬凳子。红色的胶凳子。师父一坐坐在门口。他说:“少爷不在家了。” “怎么会这么早?不是该等到九天之后,替阿飞请过那最后一餐饭之后才……”阿妈说着。似乎有些说不下去,自己不出声。 “这些东西从来就说不得准的。”好一会儿,阿爸才接上了她的声音。 阿妈低头。半晌起身去斟茶。然而也是无声息的。 阿爸戒烟已久,没有烟抽,人坐在那里,手搁桌面上,似乎寂惶而不自知。师父坐他对面,身子骨在一张红椅子上收拢得整齐,这人背脊挺直时身量便缩细一圈,齐齐整整地成一个格。 阿妈回来时递茶给师父。依旧无声息的。 没有一个人在看阿非。 阿非知道窗外下雨。在这间屋子里,淋漓地绕着她下了一圈。把她围在中间,一步之遥而出不去,偏有一种窒闷的自在。就像从水底睁眼,摇摇地四处晃动沙与石,看上去却恍若星辰历历在目。 她想起那个夏天,自己站在少爷的家里。窗外雨停了。 门被风刮得开,哐当一声响。正响在她的身侧。不能说那个时候她忘记了恼怒,只是这声音一响时她心里面倒是没点声响了。 那个坐在她面前的,十六七岁的人向她望过来。 他说:不要生气了。 他说:我叫常明。
是个不好听的名字。但阿非还记得清楚:就在他说出他名字的那个瞬间,身后神枱上的两盏烛火眨眼似的闪了一下。 结出一个极圆大的光照圈,仿若一场微型圆寂。眨开一大团泪花来,朦了人的眼。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看错。 如今,在这种窒闷的百无聊赖之中,她倒有点看得真了:少爷分明地记得他们。记得他们所有人。 ——但,一具土偶或木雕,又何来的记得?更何况是,“记得”他们这些活人? 阿妈扭转脖子来望她。 “阿非,你回房先。” 阿非没动。 门边的师父没有望她。只坐着。她眼看着他身周那圈雨水渍已渐渐地干了;就像许多别的东西一样。她眼看着它们逐一风干在空气里。 “留下吧。”师父说,“你都很大了,十六了。你以前十六的时候……”
一个人,还能有一次“以前十六的时候”么? 这个问题,阿非没来得及问。阿妈已在旁边突兀地笑起一声来,听着不似她平常的声音。像从隔壁屋子的某个孔洞里,咝咝地漏入来的,吹得阿非颈边一激灵: “什么以前十六呢。如果阿非真的像以前,那么十六岁也就老到头,再老也不得。” 这一刻,他们所有人都望向她。所有这些用她从来不明白,也不想有多明白的方式来爱着她的人。 大概是在爱着她,但因为她想不明白,他们也从不告诉她什么,所以她就像站在河岸上看他们拼了命捞河里的自己的倒影。然后会发觉自己才是那个倒影——溺死在河里的,另有其人。 什么都捞不上来。什么都被冲刷去。连河的岸也被冲走了。 他们却还在怕着,怕她长到了十六岁,便从此长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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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有没有见过你哥?”阿爸问。 阿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没见过阿哥,却见到阿哥的鬼影。这算是见过了,抑或没见过?她一抬头,望见阿哥就立在门边笑。 她长了张嘴,没有答出话来。 “见过了。”师父说,肯定地,而绝望般地否定着的,“她见过了。” “也是,到底是兄妹,怎么会没见过。”阿妈又硬刺刺地笑了一声,说。 “你哥看上去怎么样?”她问。 “像我。”阿非答道。
没有人纠正她说,这世上没有哥哥像妹妹这回事,只有妹妹像哥哥。 其实这句话问也多余,答得也多余。阿妈不再笑了。灯光影下,脸上仿佛凝了一层霜。陡然地老了起来。 阿非没有什么别的话可答。她想不到别的话了。就算她恨她哥十六年,总也说不出,“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活该去死的死人样”这类的话。 这类话,除了听上去歇斯底里外,也再没什么别的。眼前这几个人可能会装作生气,但也会明知理亏,便连生气都找不着路子。明知她说的是事实。 毕竟,她哥的死是一早就知道了的。被少爷挽去做小君,从来活不长久。要对着她的话发火,有点儿像对着事实撒泼。没意思。 没意思的话她也不说了。 于是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阿哥像她,她像阿哥:这件事让她恨了足足十六年。或许将来还有余。就答这句话,已经全够了本。 她想着。而阿飞就在门边立着,笑着。面孔有些看不真切。灯照不亮游魂的脸。但阿非闭上了眼也知道他的脸长什么样,就像那张脸长在她的眼皮底下——就像这张脸长在她自己的脸上。 她有些拿不准自己该不该说他就站在那儿。这屋里坐着的人,或者说他们这一带的人都是见惯了鬼,通惯了神的,大概没谁会害怕…… “你要告诉她?”阿爸突然问。 “十六岁了。”师父答。 茫茫地,只这么一句。随即静了好一会儿。四下里都静,但听见一只虫在不知什么地方扑朔朔地响,像雨落了四野。 十六岁了。 阿非知道自己十六岁了。就像世界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一叶落而从此入了秋一样,她自己也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入了十六岁。 “再不和她讲,以后就连讲也没必要。”师父说。 阿妈站起身。“我去再煲点茶来。” 阿爸转头望阿非。 “知道吗。本来你不应该出世的。”他说。
知道。怎么不知道?十六年前就知道了。 阿非的手捏住了自己的手腕。应该是很痛的,因为她的手指扣得那么紧。可她没觉得痛,只感觉捏着了自己的发冷的骨头。 然后阿爸说了第二句话:“正常来讲,阿飞应该比你大至少十六年,而不只是两年。你们也做不成亲兄妹。” 之后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其他人却也没有说话。 阿非听见阿妈在厨房里冲茶,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她听着。 听着。仿佛自己也是那个茶壶,哗啦哗啦地,流走去了。听着,仿佛她应当从这片寂静之中听见些更多的……更多的什么东西。 但她听不到。她知道自己听不到。只觉得,阿爸说完那句“做不成亲兄妹”之后,这地方是有点太静了。甚至听不见阿飞在她身旁笑,笑她怎么就听不懂呢。 妈妈沏好了茶。 她接上了阿爸的话。“这不是挺好的么。”她说。 “嗯。”阿爸居然笑了。她没看懂他在笑什么,想要跟着笑起来,但想得太多,便无法可想了。 阿爸没有再说话。阿非知道他又想抽烟,可惜已经戒烟。很多事到了如今看来,都是可惜的。 这时,师父望着她,说道: “那样的话,他也就是你,你也就是他了。完全就只会是同一个人——你们会是同一个人。他就是阿非。你就会是阿飞。”
阿非等别人说这个笑话很久了。 但别人真说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只问得出一句:为什么? 这句话,她也想问了很多年。从前有想过很多个“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能是阿飞,为什么阿非就不能是她哥哥。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他们会像是现在这样,是不同的两个人。 尽皆是无法可问,也无从作答的“为什么”。世间事总是如此,那么多的为什么,最终却问不出一句来。因为并没有一个答案。 也并不是真要问出一个什么答案。太多事不明白了,问出来,倒仿佛是明白了。 她问:“为什么?” 然而这终于问出来了的一刻,她不再知道自己想要问的是什么的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能是同一个人呢;为什么他们会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呢;为什么……
“你本来不应该,也不会出生的。” 你是多生出来的那一个,明白吗。 师父说。 三秒之后,他又问了一次,明白吗。 阿非感到喉咙里有什么一阵乱跳,说不清是猛烈的恶心抑或恼怒,在她的喉咙里像舌头或心一般乱跳,让她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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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白。 很多事,阿非从来都不明白。 第一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爱吃花生。第二她不明白自己的哥哥为什么不爱吃花生。当她某一次吃花生时,阿妈忽然说上一句:“你哥哥他倒不爱吃花生。” 是啊,他不爱。就是这样。 她的哥哥就是这样,活生生地活在她周围的所有的碎语之中。活在所有这些不像她的细节中。 她爱吃花生,花生酱,花生酱味的饼干。偏偏她的哥哥不爱吃花生。在这点上,她切齿地感觉到她和他的哥哥不是一个人。这一点令人憎恨。这像她而不像她的哥哥一点特质,这一点去除不了的瑕疵,仿佛骨里肉里混了点什么脏东西,刮不走,挖不净。 剔不去。 若然硬要剔去,被剔掉的会是她。她自己。
诸如此类的,还有太多的事她不明白。然而她又什么都非明白不可。 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她早明白自己是被多生出来的那一个,不然怎么叫做,“阿非”。只想不到他们到今时今日才来说上这么一句。只想不到他们居然觉得还有必要说上这么一句。 当阿妈把茶壶拿出来的时候,她依旧没有说话。她看见阿妈瞥了一眼阿爸。阿爸没有望她。仿佛这一屋子的人里,唯独这个沉默的,他的女儿,是他不认识的。 他说:“算了。还不如别告诉她。这样我们还好过一点。” 师父没说话,阿非想要在这一刻里凝神看看师父眼边那一颗黑痣有没有动上那么两动,却看不清——反把那一张面孔都看得模糊起来。 这屋内所有人的面孔都模糊起来。瞥见他们的嘴仿佛在动而将要说出些什么话,可真去看他们时却个个都是缄默不言,连带着显出面目模糊。 某种本可以说,而偏要拖成了说不出口的秘密,让每个人都面目模糊,凝滞而又像是在微茫地翕动着,好似含了一嘴的只要说话就会溜出去了的鱼,在嘴里游来窜去。 阿非没明白那他们本应该说,却藏得成了不该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感到那一点微茫的不可言与不安,已在她的骨缝里也乱窜起来,溢出来,头皮上一阵麻。她想要去捧旁边桌面上那杯茶,触到那一点热气时,感到自己的手指尖像是被手指里面的骨头给凉了个透。凉气从肉与骨的夹缝间冒出来。 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你可能是第五——七个阿非了。”师父说。 “为什么。”她问。 “就像妈妈和女儿,一代一代做下去,不也是这样么。女儿做了阿妈,阿妈又生了女儿,一代一代,不也就是这样。”
以前每一世的阿非,都是等到上一世的阿非够大了,够能去第一次地引两个人结婚了,然后这第一对被“阿飞”引在一处的夫妻所生出来的,才叫做是下一世的“阿非”。 他说。 阿非望着眼前那锅牛肉汤。 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汤。 “你在说什么下一世……下一世的出来了,上一世的呢?”她问。 “像你的哥哥一样,做了——阿飞——了啊。只不过你和他太特别,你在他还是阿非的时候就出世了。同时活着两个阿非,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所以我们那么怕少爷把你和你阿哥搞混。那么怕少爷把你当成了“阿飞”。 那么怕你这唯一一个奇迹也无可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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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对面,她的那一个“阿飞”,正站在那里。笑着。在笑她。 阿非很少能从“自己恨着的人”这个皮壳里,认出这一个其实是她的哥哥。 真是她的哥哥。 “知道吗。阿非,你是唯一一个可能不会被少爷挽去的。阿非。你是多出来的,也是唯一的一点奇迹了。” 那头,师父说完了他的话。 屋内的每一个人,都望向她。黑压压地向她拢来,仿佛她是这屋里唯一的一点光。 每个人神色平静,只被灯映出那么一点淡白色。在抖个不停的是她。像一簇烛火,瑟瑟地,不可止地颤起来。 只有阿飞,还在笑着。她那从前还是“阿非”的哥哥。她那代她做了“阿飞”的,也作为“阿飞”死去了的哥哥。时至今日,她还未知他是怎样死,是如何死。是为甚死。 但他还在笑着,在这满堂的淡白色的活人之中望她而笑。在笑她。 阿非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然而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把它放下了。恍然地却以为自己是把茶杯整个摔落了下去,碎片哗啦四溅。 何方可化身千亿。 但愿从此,世上的几千几亿个人都得是“阿飞”才好。而“阿非”,是有她这一个都嫌多了。她从没想过自己该去做一个“奇迹”,多少年来唯一的一点希望。 恨了这么多年的,多出来的一个自己。 现在他们说。你是多出来的。 你是唯一的一点奇迹了。
原来如此。 满堂的他们默然不语。满堂的她自己,窃窃私语。 外头涌进来一连片云雾兼风雨。她以为是洒进来一片太阳光,白朗朗。 活了十六年,她恨自己如何就不能是“阿飞”。现在他们说,她是那珍贵的一个“阿非”。珍贵就珍贵在一个“非”字:你是——你所不是的,那残存部分。
一直等到呕出了第二口的时候,阿非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呕吐。 喉咙里面仿佛汪了一嘴的血,其实只有胃腥味,根本没有出血。可能流了鼻血,也可能只是别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涌进了鼻腔,依稀像是血。 可能心脏或胃,因为某种剧烈呕吐带来的心腔冲击而搅和捞乱成了一团黏糊,而全部冲进了她的口腔,鼻咽,甚至是眼眶。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忘记了眨眼。 眼睁睁看着那些刚刚被呕出来的东西,摊开在自己面前。甚至能从中辨认出某种胃部活动的形状:而这令她想呕第三次。 到了此时,牛肉汤的味道才终于缓缓地涎上她那因为在呕吐的瞬间中麻痹了的味蕾。牛肉汤的味道,牛肉汤和饭的味道。那一口仿似墓土的味道。她的哥哥的味道。 她的哥哥。 “牛肉。”她说。几乎像是又一次呕吐。 “喂。”有人笑了。 那人站在她上方。 而她知道,那并不是一个人。不过是一只死不去的鬼。 阿妈为她递上纸巾。她接了,然后她的手和那东西都停在了她嘴边。她忘了她要说什么了,哦不…… “阿飞。阿飞说他不能走,死了也不能走。他说有人恨他,他就走不了。” 没有人回答。 她几乎想要吐,但她没有。只感觉一口气哽在喉咙,几乎要窒出点泪来。就要从眼角,到鬓边,一路热着,滴落下去。 “到底是谁在恨他?”她问。 “没有人。”阿飞答她。 “没有吗,那些人也没有吗?” “哪些人?” “婚礼上的那些人。”阿非说。她的口腔已经从方才的一片混乱与蛮荒之中找回了她的舌头,而它们发出声音。 她则被自己的牙齿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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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是从来都不快乐的。
传言阿飞牵姻缘,只牵得上无情无爱的绝佳好配偶。世间无情人终成眷属,有情人自去要死要活,过不了安生的日子。 阿飞的这一项业务,生意兴隆。请鬼,问卜,觅姻缘。人类三种寻常欲望,总要有个去处。可惜怎么没人问阿飞,自己中午饭该吃什么,大概是确实怕了阿飞会答出来一样自己不爱吃的,到时好尴尬。 阿飞被人请去做这些,从来都说是免费。别人给钱,是自觉留下的赠礼,说不上是费用。阿非从前就对着每周家里能领回来的钱额观察过,客户们出手大概比见到募捐箱时阔绰,但又比不上见到功德箱时的。看来世上越是无用的东西能收得的钱越多,这不能怪人。 真发觉一样东西可能是有用的时候,人反而不那么愿意上赶着出钱。 阿非去参加过很多场婚礼,阿飞牵出来的。新人们愿意请她,这真有趣。她的哥哥自己倒不会去参加这种婚礼,反正也没人愿意让他参加。即便是那些求他牵缘的人。 谁要看到他?看见他,便想起自己的无爱的婚姻,大啖鱼肉一百口,却也如鲠在喉。 对于这些婚礼,阿非记不得什么。婚礼都大同小异。人们看见终于出场的着白裙的新娘,便想到等会儿可以吃到的清蒸鱼白切鸡烧鹅烧乳猪,或者还有鱼翅汤。 她怕看台上的幸福新人。毕竟,在这样多的满室满厅相熟的太熟的不熟的人面前表演幸福快乐,就算真有十分快乐,也得掺上七分诚惶诚恐,倒显得只剩下三分真了。看了,替他们尴尬。 这么多场过去,她只记住了某一场婚礼上的那条死鱼。死鱼场场有,像那条鱼似的死得那样不新鲜,却少有。一桌子的人在摇头,说厨房给别桌的就是一整条鱼,给自己这一桌的就是片开了的鱼,原来是因为不新鲜,方才片开,免被食客过分轻易就看出端倪。 当时阿非就感觉惨。替这条鱼觉得惨,替这一桌子吃的人觉得惨,替请这一桌子饭的人觉得惨。替片开这条鱼的人觉得惨。 不新鲜的鱼,片出精致花样,吃进嘴里也还是发现不新鲜。但还是片了。 明知道结来无爱的婚姻,也还是结了。 一桌子的人都摇头咂嘴,说这条鱼不新鲜。 没多久,鱼剩下一条白秃秃鱼骨,同三分之一边零落的肉。新娘新郎过来敬酒,满桌纷纷起落。她坐在起起落落的成片人底下,夹了一筷子鱼,豉油都没多蘸。 她觉得这条鱼挺好吃的。 她没有他们的那一种味觉,也不情愿有。 在那块鱼肉,以及鱼肉里略有美味的膏肪缓缓地滑过舌底齿缘时,她也就这么和缓地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人里面,总有一些,余生都会恨阿飞恨到贴地。 可是他们不会说。不会说出口。爱在心口难开,恨也在心口难开。都是一样的。 而她沉默地坐在这些人中间,心里希望他们恨的那个是她。这样,至少他们不会再问她是要喝橙汁还是苹果醋。
“所以,是他们吗?恨你的,是被你牵了姻缘的那些人?” 阿非问道。 此时,她根本不再在乎会被周围这一整间屋子的活人发现她正在见鬼这件事。大概他们也早就猜到会这样。 阿妈忽然,茫茫地笑了起来。却不看她的女儿。只把又一张纸巾拢在手里,然后拭到自己的唇角边。 并没有在擦些什么,也并没有些什么是可被擦去的——根本就没有泪流下来。 她只是又笑了一下。她说:“不会的。怎么会是他们呢。” 不会的。 阿飞抬头去望阿妈。她是已不再作呕了,喉咙里却咕咚响。像投下去一枚石子,沉不见底。 忽然地她想起,自己若是早生上那么两三代,或许就可以坐在她阿妈和她阿爸的婚礼殿堂里了。 ——那条霉变的,流膏的鱼。 这次她没有作呕。她只是嘶地笑了一声。那听上去几乎就是一口凉气,从喉咙直通胸背,一切都空,穿堂风凉。 “不是他们。”这次,她的哥哥站在她面前了。他说: “不是他们。但也的确可以说是和婚礼有关。” “那我也算猜对了。”她说。 所有人都该认为她在自言自语。所有人都没有认为她在自言自语。他们都过分地熟练了,真是可恨。 师父仍旧站在门边看她。 那门。那扇门,那些人,这整间的屋子—— 此刻看来,忽然就变得过分近了。 像涌在了她胸口的流沙堆。只消动上一动,就会把她彻底覆没,而后她将死于窒息。 “我吃饱了。”阿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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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很凉的一个夜,甚至不再需要开空调。 而阿非躺在床上,热得几乎要把自己身上的人皮像蹬掉被子一样蹬开去。 知道睡不着的夜晚,人自己总是会格外闷热,但从不知可以热到这样的地步。身上热,骨里热,舌尖与舌底都热。睁着眼睛,眼瞳里水蒸一样热。 手指尖倒是凉。拂在身上,凉得似有嘶啦声响。 她的手抚过自己身体上那一个两个三个角落,像抚摸地图上那些只看到过,却从未去过的地方。一阵悚然。他乡异客。她在她自己的这套皮囊里做他乡异客。 咬着自己左手指的第二个指节的时候,她什么也没想。那块骨头没声响。它同世界上的任何一块石头一样,坚硬,硌牙。咬不断。 只是,它还会让她痛。咬着那东西的是她,痛的也是她,怎么会这样了。她茫茫地想着,在黑暗中闭着眼。闭着眼,数外面那一声声风响。 其实,数不出。 她数不出那些风在她的窗边来去多少次。可能一次就过,从此永世不遇第二次;可能来来去去千千万万次,总还是那样的风。吹过去,吹回来——风还是那些风。她…… 是已换了很多个她了。 咳地一下,她把那节指骨从嘴里吐出来。那东西上面没有流出血。 阿非举起手。这样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可她只是就这样望着那一截手指,仿佛擎起因痛感而简直要在夜里发起光来似的一炷香似的东西。 叩。 叩。 叩。 有谁在敲她的窗。 嘿。她咧嘴笑了。 一只鬼,怎么的也能敲出声来。死鬼是活该碰不到任何东西,也自然敲不出什么声响来的,不是吗。 也可能并不是它敲出来的声。是兄妹连心——她心里不自觉地想着,窗该被敲响了,那窗也就被敲响了。 或许,就是这样的。 “进来啊。”她说。 喀啦。那扇窗被推开了。风灌进来;风竟然是热的。热茸茸烘人脸上,像猫,或狗。下一秒,伸出牙来,呲一声划透人的脸…… “睡不着吗?”阿飞坐在她床边,问。 黑暗中,他的脸却清晰。微微地发了光似的那一种清晰,面目如生。 阿非没有睁眼。实际上,她已经忘记方才看见阿飞时,自己是睁着眼的,抑或闭了眼的。闭着眼看见的阿飞,也不出奇。在梦里见到现实,或说现实也不过是一个梦,都是有可能的。 这一层又一层的梦。 哪怕现在是在梦里,她也还能看见阿飞。她的哥哥。活着时,他们没见过彼此。葬礼以来的这么短短一段时间,他们竟已见过这么多次。 人生,鬼途,有时候就是这样一类东西。虽然早都明白的,但等当真切实遇上了,只觉得一片惨白地铺展开了的惶然。 就像在雪野上走,四处都是白的,光亮的,却再也走不出一条路来。 而哪里都是路。
“所以,恨着你的人,到底是谁?” 阿非仰躺着。她问。把被子蹬掉了,此刻便仿佛仰面躺在一叶舟上,夜在四处荡啊荡,浮浮摇摇。 “嘘。这个,我不能讲的。”阿飞坐在床边,他的眼从一片黑里望过来,像两点水泡。 “为什么不能讲?秘密?”阿非把手掩在眼上。手底下还是烫,那双眼在手下一眨一眨。某种长毛的,发热的活物。 她想掐死它们。 “不是秘密。”床边上的鬼把手扣在脸上,随后缓缓移到喉咙上。一个扼住咽喉的动作。它又在笑。“我就只是,讲不出口。而已。” 她忽然地明白了。讲不出口——并不是不想讲。就只是,讲不出口而已。被什么扼住喉咙,有什么又永远出不了口。 虽然身上闷热,但她骨子里打了个哆嗦。她缓缓地咧了咧自己的牙,把头往枕边侧过去了,埋在自己的头发堆里。 那只鬼还坐在她床边,低低地,轻悄悄地说一些或许是在梦里才能听见的话。 它说:“其实只要你也做了阿飞,也就什么都知道了。谁在恨我,恨我们,为什么被恨着的我们死了也走不了,只能留在这里做鬼。为什么,那恨着我们的人的名字,我们也是说不出口……” 阿非猛地抽起枕头向它甩去。 它不躲也不闪,枕头就直直地穿过去了。它那一丛影,却是不变的。还是就那样凝凝地发了光,静谧一片,坐在床边。 它从始至终,就只在看着阿非。 终于,阿飞张开那与阿非一模一样的嘴,向已坐起身的阿非问:“或者,你和我一起去看看?” 是去看什么,阿非没有问。 很多事,她都不会问。不如此,她不能像这样地安乐活着,活到如今了。 而她那今夜下葬的兄长,此刻朝她伸出手来。 她牵住那只手。
鬼的手是暖的。她的手冷。冷得像墓碑,像墓碑下被酒淋湿的一块土。 当她握紧阿飞的手,整个的她自己也就像散开的泥泞湿土一般,倏啦啦地散了。 “你还恨他吗?”有人问。 不。 不知道该怎么去恨了。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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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非带着自己的手表。 那是一只蓝色的手表。深蓝色表带,蓝色指针。电池大概在三个月前换过,不会停在今晚。 三个月前,她还不知道阿飞会死在这段时间。 不过,没所谓了。 一点二十八分,凌晨。她把那只手表戴在右手上。 方才阿飞牵住的,是她的左手。她不会再手表戴在左手。 阿飞在窗外喊她了。他是鬼,他可以让自己的脸正对着三层楼高处的窗口。而她不是鬼。 “我要怎么出去?开门会吵醒爸妈。” “很简单。”那只鬼把脸凑近了窗,头磕在玻璃上,“你从窗口跳下来。” “你想我死?” 阿非把头发拢到颈背后。那堆烘热的东西帖着她的颈,淋漓的热度几乎等于一种凉意,毛骨悚然地,一路淌下她的背脊。 “怎么会。”又有什么东西磕在玻璃上。这次是他的咧开的笑。 “你不会因为从三层楼高跳下去就死,或者受伤的。因为你是……”
阿非。 阿飞。
他说的是哪一个名字,她没能听得出。 其实听不听得出,又有什么所谓。她把头发从脑后扎起来,把窗口彻底推开,脚踩在窗框边上。 而阿飞正站在地面仰头望她,仿佛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要接住从树上跳下来的妹妹的阿哥。 他向她伸出双臂。 她没有闭眼,一跃而下。 就算真的会死,倒也死给你看看。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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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楼下的水泥地上,感觉就像坠在某种梦中的草坪上。 总有一天,他们会自杀的吧? 会吗? 会有吗。
她脚踩在那草地上,像是踩到了一潭河。 仿佛将要沉下去,仿佛将要浮起来,仿佛将要从此漂开去……然而都没有。她站稳了。 从三层楼高的地方跳下来,脚着地,而毫发无损。据说他们都这样,他们所有人——所有的阿飞和阿非。 阿非想,自己从前为什么就没有这样试过呢?一直走楼梯,那走楼梯的时间若都属浪费,她已浪费去总共几年的光阴? 但如果她在阿飞还没死的时候去试,可能未必做得到。只会摔死在自家楼下。 倒也不是不好的事。 至少,死给你看看么。 鬼垂头看她。 鬼飘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阿非几乎就要伸手去牵住她面前飘过去的那个死鬼哥哥。因为他像气球一样飘起来,人性气球—— 她童年从未买过任何一个气球。 那不是她觉得自己会去买的东西。那些五颜六色的胶质充气气球,太拙劣的东西。但拙劣之物也有它们那一种寒酸的美好。 她的哥哥,也是那样的东西吗? 可他并不是五颜六色的。他穿着白色的夹克衫。那件夹克衫有黑色的拉链,理所当然地没有拉上去。 他死的时候,就穿着这一套衣服吗? 阿非低头,望着自己的黑色裤脚。 黑色裤脚,白色脚踝。他们两个都白得似死鬼,似割手的又旧又白的瓷碟子,指甲蹭上去就会刮得呲呲响,盛了菜后看上去就会很脏的那一种。 至少在她生前,他死后,是如此。 白色的夹克衫,她可没有。从此以后,也再不想有。 “去哪儿?”她问。 “我们都去过的地方。”他答道。 “厕所?”她笑了一下,挽起自己的袖口来。那衣袖里面重,夜深了的热度湿而重,她说的冷笑话像一星半点冷汗,沿着颈后,一路滑落到臂膀。 “总要去的,反正你可能也得要像我一样,吊死在里面呢。”他也笑,飘离地的脚踝上面吊着自己的裤管。那底下,是鬼的腿了。 鬼的脚踝也白,白得像肉尽而见骨。 “不过,倒不是今晚去。” 今晚去更好的地方。去对我们来说最坏的地方。 他说。
“我们”。阿非思考这个词。 “我们”。 越思考,那么一个词就越像是某种寄生在她体内的枝叶,一圈一圈盘绕着绞缠着,螺旋而上,最终刺破喉咙蔓延至体外,就像从她的口中长出来一棵几十几百年生长过去了的参天乔木,而她只是它根底下一粒尘,血肉皲裂皮开肉绽散开在土里泥里再也找不见—— “好啊。是哪里呢。”她把袖口彻底拉到了上臂。 衣服下的冷汗沿着手腕滴落来。 淋漓满身。 其实,今晚是下雨了吧。 只不过,他们又都不知道。阿飞和阿非们,从来不会做天气预报的。他们没这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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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这本事,那天阿非就不会在少爷家门前被淋那么大一场雨了。
那么大一场雨。 她没想到,或早想到了,自己跟着阿飞来到的,就是这个地方。这个传闻是少爷的家,而少爷此刻已经不在家了的地方。 “真的可以来吗?”阿非远远地看着那屋里的一点光,问。 “来与不来,都是一样的。”阿飞说。“所有的东西,所有的我们,少爷都能看到。藏起来不让它见?这种做法不算什么办法。” “那什么算是办法?破门而入他家,踢翻了那盏灯——” “嘘……”阿飞猛地回头看她,脸上却不是一个惊恐的表情。 那表情,倒不如说是欣喜。就像恶作剧是抽掉了谁的椅子,看着那人啪地跌倒在地而坐骨粉碎的那一种令人牙酸的恶作剧的喜悦。 恶鬼嘴上说着嘘,面上笑得欢。 “少爷不会因为这个生气的。它是不会生气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不会了。所以,其实也就什么办法都没有。” “很久很久以前,”阿非在扑面的风里沉吟了一下,感觉自己几乎想要打一个喷嚏,“那是多久以前?” “嗯……那就不知道了。我能知道谁家的女婿以后会喝酒喝到死,能知道谁以前有个被堕了胎的姐姐,能知道谁家的死了的爷爷几日后会回家看看——但关于时间的事,我们是从来都做不到清楚知道的。毕竟时间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就是一个十年,两个十年,三个四个五个,无限个十年。不是吗?” 阿非耸了一下肩。
他们已经走到那屋子前的一大片小树林旁了。 那算是居民楼里的绿植小花园,配备椅子,配备凉亭,配备行人径。 风雨凄凄时,这地方会被雨浸得格外淋漓剔透,像某种风雨水晶球。而在夏天,人一走路就流汗的当口,他们会害怕这里的树上掉虫子。 毕竟这里的树,作为几栋小居民楼中间的小花园里的绿植,实在是长得太高了些。 阿飞脚不着地地走入树林。 阿非跟了进去。 可当他在一张半隐藏在树木后面的双人椅旁停下时,她却犹豫了。 阿飞望着她。 她把伸出去的脚收回来。 “我以为我们要进那间屋子。” “不,暂时不用。我们先等着。”他坐下了,坐在那椅子的一边。 她瞪着他,上下审视了一下这只鬼的身体和椅子接触的部分。 “等什么?”她把手臂抱在胸前,也坐下了。 “不用等多久的了。”他答道。 阿非想说闭嘴吧,说这样的蠢话,倒是都有些谁愿意找你问卜? 我家的女婿几时死?他后天回来。我以后会生儿子吗?你有个被堕胎了的姐姐。我爷爷还愿意见我吗?他的女婿会喝酒喝到死喔。 “喂,阿非。”阿飞突然喊她。 她没有转头。 四周的风此刻很静。太静了。 树叶不会动,空气也不动。她的鼻腔往胸口里吸气,仿佛撞进去一块水泥砖。 而阿飞的话也就是这样慢慢地响起。阿非眼看着它响起,降落,就像一块黄掉的叶子从天下沉沉坠下,在这没有风的时刻: “虽然问得挺俗的——你以前有没有过什么梦想?”
我想你死。 我想我是你。
然而你果真死了。然而我竟然也可以是你。 那么。没有。 “我没有过什么梦想。”阿非说。 “是吗。” 鬼抬头看天,看那被树枝遮住了的黑透透的天。 “我倒是有过哦。妹妹。” 风又起了。 眼看着吹得鬼的头发仿佛也飘飞了一下。鬼的那一头长发,与己无异的一头长发,一张脸,一排在说话时会露出的口里的牙——什么都纷飞了。 阿非半闭了眼。 她自己的头发也拂过了眼眶。 她什么都看不清。 “你要看看吗?阿非。”阿飞扭头来望她了。 那张在夜里,透着一种死的光的脸。朦胧地,像某种月光:月明星稀,乌鹊南飞,什么都不剩下了。 只剩那点月光。 要看什么了?她想这样问。 她没有这样问。她怕她看见自己的死鬼哥哥嗍啦一声,从胸口里血肉模糊地滚出一颗人心来。而她会把那东西一脚踩碎,就像踩碎撞在她鞋边的老鼠。 “看看我们,我们很久很久以前都有过的……” 阿飞缓缓地,咧开一个笑来。 鬼的牙很白。它们对准了阿非的喉咙。 闭上了。 咔嚓。 阿非听见自己这么想着。 咔嚓,是的,咔嚓一声。有什么被咬断了。 “梦想。如果我可以这么称呼它的话。” 当他话音落下时,阿非突然感觉脑内一阵被撕咬般的剧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头脑里钻出来,某种先于她而形成的,刺痛而泛滥的一大团头脑发晕的幻梦。 她想要呼吸,却只感到窒息。窒息,胸腔里面像被空气填满了,她再也吸不进去更多的,也吐不出来什么。那样的一大团空气,膨胀,膨胀,就要把她从头到脚从内到外裂开成一个空洞。 她想要咒骂,用此生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她想说我的梦想没变,总还是想你死,你去死吧求你了,求你了。但她说不出口。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哪怕只是一声叹气。她的身体比她平静,它就只是慢慢地靠后,靠到在椅背上,像一座沉倒去的斜塔。 眼皮合上。所有的砖木轰然落地。 “只是做个梦而已,妹妹。” 在不知道梦里,梦外,有一个声音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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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阿非看见自己。 她彻底醒了。而她还记得,自己是醒在一个,或另一个梦里。 眼前的那个自己喊她了。 “阿非。”它说。 原来这不是自己啊。 阿非几乎是一瞬间就笑起来。对这种事,她早已了然于心。谁会喊自己做“阿非”?这该死的。 “阿非,”那个人还在喊她,仿佛同她熟如陌如兄弟姐妹,“你见过他了吗?” “谁。”阿非望着眼前的人,开口说梦话。 “以后要做你的姐夫的人啊。” 哦。 这样啊。 阿非停住了笑。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什么都不明白。 眼前的人终于把正脸彻底地转过来了。 是那样一张脸。阿非早知道会是那样一张脸。所有的他们——所有的阿飞和阿非,都会有的一张脸。 和她的脸一模一样的,那样一张脸。 那样的长发,那样的牙。 那样地抿着嘴时,口里的牙闪出的一点白。
在这个梦里,她突然就想起来了: 他们是双胞胎。她和眼前的人,是双胞胎。这是她的姐姐,她的阿飞。 而即便是在这个梦里,她也依然是阿非。这卑贱的血脉世代流传,只是她还未能想起,阿飞和阿非,一对双胞胎,如何会成了后世的终其一身也不会相见的,永远在替换轮回着的…… 阿飞和阿非。 “别发呆了。”阿飞叹了一口气。 这个阿飞,和她从前认识的那个死鬼阿飞却不一样。这个是姐姐。 而且阿非知道,这一个阿飞笑得更真。虽然梦演到此刻为止,她还未曾真正笑过。 “阿爸阿妈想让你找个机会见见他,至少让他能分得清我们两个啊。免得以后上错花轿——” “知道了。”阿非说。 几乎所有的事,她都知道了。她几乎是平静地看着梦里的,眼前的这个阿非,以及梦里的她自己。什么她都知道,因为这里…… 是她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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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个梦里,阿飞和阿非是双胞胎。 双胞胎,真是喜事。是双胞胎,坏了大事。 他们出世,只差了那么一点儿时间,可惜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就只是那么一点时间,便足够让阿飞出生在一个大吉的时辰,而阿非则出生在一个前所未有地大凶的时辰。 据说,凶得是连家里养猫,也要养一只死一只的地步了。 这可怎么办呢。若是不当一回事,这一个大凶的,煞得全家将来陷血光之灾,家破人亡,死于非命,可怎么办? 但是,他们是双胞胎呀。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 请来的大师多么高明。给大的,起名叫阿飞。给小的,起名叫阿非。阿非阿非,存在的,却也是不存在的——非也,什么都不是。对外便说,家里只生出来一个阿飞。 剔去两个不同的存在,只留下统一的一个存在:就让这一个生在大吉之时的阿飞,替代去两个不同的人。 阿非从此不能是自己,而得是“阿飞”。即便一个人不是,也从来都不可能是另一个人,却又如何呢?这个人,连名字都只能是“阿非”了。这最后一点存在的残留,也已昭示着自己的不可存在。 不要出门。出门了也要装作是阿飞。不要和别人说自己不是阿飞,因为你就是阿飞。你就是阿飞,你就只能是阿飞——不然,你那大凶的命格,还想给自己留着吗?分用了姐姐那一副大吉的命格,是多好的事。对自己好,对家里好。将来不至于死于天命。死于非命。 是吗? 是啊。 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事。世上真有这样的事。 掩人耳目,掩上天耳目。不是聪明人,还真想不出这样的奇哉妙事。 如是过去二十年。阿飞二十岁了,要成亲了。 成亲,当然只成一次亲。 阿非问阿妈:“那,阿飞的新郎也能是我的新郎?”阿妈说:“怎么可以?你是阿非呀。” 阿非说:“原来你知道啊。” 阿妈说:“这是在家里,床头床尾的事——怎么好说那些。” 阿非说:“哦。”
阿飞来向阿非问卜。“阿非,你说,我的新郎会是个好人吗?” 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阿飞就相信阿非能通晓未来,也通鬼神之事。这是她从不知道哪个地方听回来的小道传言,说是,大凶命格的人偏就会有这样的奇异本领,许是冥冥之中一点补偿。 除了她以外,家里所有人都不信这个,包括阿非。 但她似乎信得很认真。若她不是那样认真,阿非会以为她在作弄自己。 “不是好人。”阿非说。 “真的?”阿飞刚从院子里掐了一朵白色花下来,捏在指尖间转啊,转。那花里面可能爬出一只蚂蚁,或什么别的虫。可她只是就这么把它捏在手指尖,转啊,转啊。 “那你代我和他成亲,怎么样?” “真的?”阿非问。 “当然是……假的啦!”阿飞把花往天上一抛,轰然一下,坠到地上去。 阿非和她一齐笑起来。
阿非觉得这些事,一点都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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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抿起唇来饮热水。 还用不着把唇触到那点水,便已整个人,整个身体都一起反应过来,那杯水是热得饮不下口的。是通过什么判断的?水冒出来的热气?杯沿的热度? 或仅仅是全身上下细微到每一个毛孔的,那不可言喻不言而自明的对滚烫的水的察觉。人有时候就是可以这样悚然一惊,像闪电从背脊流过腰椎那般,察觉到某种本不可测的潜藏的事。 所有的事,都不是好事。所有的事都是好事。就像一杯摆在面前,你明知道自己将会眼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得越来越烫的水。 会在那水里面被煲沸出来的,可不只有青蛙肉。 即便是在另一个梦里,阿非也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仿佛早就被沸水从里到外缓缓地嘶嘶响着煮透过一回,骨肉离烂,稍微动一动身子,便会嗍嗍啦啦落上一地的无声无息的血肉模糊心思。 即使是在梦里,她也太熟悉这个了。 毕竟就算这是梦,那也是她做的梦:人本来就是根据自己的经历而做出梦来的,不是吗?可到底——哪一个阿非才算是切身的经历,哪一个才是梦中人? 还是说,所有的,每一个的他们,这全部的据闻已代代流传许多年的“阿非”,全部的他们都在梦中。互在对方梦中。互在最开始的那一个阿非的无限轮回套叠的梦中…… 就像一个人站在两块相向摆着的镜子中间,这个人就可以从这两块镜子中瞥见自己的无穷倒影。 无穷的倒影,无穷的梦。当你对着镜子笑起来,无穷个的你自己,也就这样在梦里梦外,一齐地笑起来了。 阿非猛地捏紧了手底下的那只黑猫。
阿非并不喜欢摸猫。猫有爪子,猫有牙齿,它们可能会咬伤她。 但这是在梦里。就算是被咬伤了,又如何了。所以阿非又摸了一下这只猫。它叫了一声,几乎像是吱呀地响了一下。 这是一只黑猫,四肢末端倒是白色的。这只猫令她无端地想起一个人。黑色的,偶尔会没那么像人的人。 是谁,她不欲细想了。在一只猫身上看到一个人的影子,这样的事本来就是古怪的。何必再深究。 阿非摸着这只猫,心里却想起自己那所谓的大凶命格。据说,大凶命格的人养猫,养一只还死一只呢。如此看来,她能坐在这里摸这只黑色的猫,还是沾了阿飞的福了。 猫抬头望她,巨大的散开的瞳孔,仿佛两个烧开了的黑色的洞。这猫是爱着我的,阿非忽然莫名地想。 她已经坐在这个角落里,等了三十七分钟。 等阿飞的那一个新郎。 她知道他未必会来。家里人都到茶楼去了,只有阿非留在家里。然而他们约好和新郎在下午见的,到那时,阿非就会像是影恻恻地立在墙边的那一个半人非人,家里人牵她出来,向那未来的姐夫一招手:看哦,这个就是阿非,你自己看清楚了,记清楚了,也从此别再向任何人说。 别再和这个家之外的人说,这个是阿非。
阿非闭上眼,历历可见他们将要说的话。 可是,现在他们都上茶楼去了。而她坐在这里等,抱着家里养的这只黑猫。她在等,等这个新郎是否有礼至此,提前便来到。 是否无礼至此? 摸那只猫,到第十六下,而它终于在她手心底里倏地一伸腰的时候,她知道,他是不会来了。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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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了。 他来的时候,阿非正坐在那猩红色的连排木靠椅上。那只猫已被放走。椅边的长着白色花的树正斜搭下来,她只差一点,便能折去两朵花。 那个人走到几步远之外,停下了。有个婆子急急脚追进来,“常生,来,来这边先坐……” 他像是没听到。站在那里,也没有动。 阿非也没有动。她知道他看到自己了。当他看到自己时,她也就看到了他。无需转身。转身,却也看不到什么的。 这是在梦里,她很清楚。梦里的人的脸,总是模糊的。她知道他的脸会是模糊的,哪怕她转过身去看。 只是有一句话,她终归是要问。 仿佛这个梦演到这一刻,全部的梦的流向,也就催着推着她问这个问题,不问,梦里都不得安生。于是,她像是忍不住要咳嗽一样,扑地吐出了那个问句: “你叫什么名字?”
“常明。” 那个人说。
手里的花,终于被折下来两朵。 三朵。其实是三朵。有一朵落在了地面上,被她自己的鞋踩住,看不见了。她把手里的花搓在指心里,仿佛搓着的是什么会嘎吱响的虫,不搓到它断腿残肢也不罢休。 而它会张嘴咬她。 “哎。”她笑了一声。 他们都没再说话。 没有问名字,或许他早就知道。或许他根本没想到这个家里还会有另一个名字。就算他问了,她答了——他能意识到这是另一个人吗? 毕竟,她和阿飞长得可是一模一样。她就只是,不是阿飞而已。 那婆子已经追上来了。一定是扶住了那人的肩膀,然后说:“常生,来坐下喝杯茶吧。” 那人走了。阿非坐在那连排的廊边靠椅上,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还在等什么。 但她还是在等。那些去饮茶的人大概将要回来了,他们可能会给她带虾饺。她不爱吃虾饺。 什么时候他们将会认可常明是那个合格的,可以被送进这个家里来的新郎?到那个时候,他们也就会把她推出去,说,“看,这个是阿非。虽然看上去一模一样,但只要记住——” 记住,我其实什么也不是。就能认得出来了。 没所谓。阿非想。 什么时候,他们会带她去茶楼?作为阿飞去茶楼。哈。说真的,没这个必要。知道她和阿飞是双胞胎的人,比想象中要多。 可能那个常明,也早知道这回事了。不知道的,没准备的人,又怎么敢进这家门。虽说听闻他家里也不过是把他就这么丢进这里来,就像丢出一箱废料。毕竟,这么一个鬼森森的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家,哪个有人牵挂的正常人会愿意踏只脚进来。 欺神弄鬼,但求瞒过上天——哦,连瞒天过海也不敢,无非是求神高抬贵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了这个阿非等于阿飞吧,虽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阿非从来就不会是阿飞。 但,就这么装模作样,兢兢业业地过去了吧,这一辈子。阿非的这一辈子,也就只是这么过去了罢了。 就只是,这样的事。 阿非坐在那椅子上。被涂成猩红色的木头的缝里,爬出蚂蚁来了。成串地。她碾死了其中的一两只。 今天她慈悲。 毕竟,这就只是一个梦。从前的,那第一个阿非的梦。 她闭上眼,心想,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阿飞和阿非的,一连串绵延无解的噩梦美梦,幻梦。 天地开始转。她的脚不再踩在地上,而是仿佛梦里一抽搐,踏在了一整团的虚空之中。那种人以为自己在急速往下坠,其实不过是做了一个梦那样的,一种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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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她以为自己手里还正碾着一朵花。 可她扣住的是阿飞的脖子。她再用力,那脖子或许就要断了。但不会的。毕竟,她这一边的阿飞是只鬼。 “你醒了?”阿飞笑着问。 “你说呢。”阿非捏住他喉咙,晃了一下。 鬼没动弹。他看着她,脸上还是那种笑。笑得比梦里那个阿飞要来得假。阿非想,如果他是她,梦里那样的,那样一个姐姐,自己未必恨得他这么要紧。 如若是姐妹,她们之间来得更像,便没那一分太着紧的切齿的恨意。毕竟若两团都是同样的色,落在地上便分不清谁才是影。便好自欺自己是当真分不清谁是那个“非”…… “那可不见得。”她的那一个阿飞,成鬼了的那一个阿飞,忽然在她手底下开口了。 鬼的脖子被扣住也无非等于衣领被揪住,不痛也不痒,他自然能开口。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松手。 “当然知道。”他说。他的脖子还在她掌底下,他没动。“我还知道其他的很多事。但不是所有事我都能让你梦到。有些事,你要么自己看得到,要么自己看不到。” “比如什么?” “比如……那个。”阿飞向她的身后笑。 阿非回头。 一点一点地转动脖颈,仿佛那后面是兽。只要一回头,头颅都要被咬掉半边。 其实不回头,她也知道那里会是什么。可她还是回头了。 回头看,少爷的家里,灯火通明。门敞开着,里面的灯色像水一样淌出来,湿了遍地。阿非看得心惊了。她就只是那样看着。 等着。 等着那个人出现在门口。就像她在梦里做的一样。 那个人会来的,她知道。合上眼,她也能看到。闭眼便开始做梦,梦在眼皮底下轮转。太多的梦了,太多的阿非和阿飞的梦,它们就像走马灯,把她的一次又一次的人生在乱花丛中锦灰堆里,就这么走了去了。 然后她开口,两个四个八个千个阿非都开口,说那个他们从不愿意说的名字: 常明。
“他这次给少爷带了橙呢。”阿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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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爱他? 阿非问。
阿飞耸肩。 “说过了。有些事,你如果分明看着,却见不到的话,那你就是见不到了。我是没有办法告诉你的。” “嘴在你身上。”阿非说。 “命不由我来定。”阿飞说,他这次却没有笑,连眉毛也不动,近乎于无声地开口闭口。“这就是我的命了。做阿飞,做着做着死于非命,死后还有说不出口的话——全都不是我选的哪。” “有什么是我们能选的吗?”阿非问。问的时候张了嘴,从此灌进去了几口风,满嘴的牙和舌都生苦。像一把寒凉的、铁锈的叉子,在嘴里贴着齿面来往穿梭,凉得嘶嘶响。 “可能从前有过。但……” 从某个时刻起,从我们作出了那唯一一个选择之后,我们就什么都不剩了。从此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不是吗。
“啊。这样啊。” 阿非望着那个背影。 在刚才的那个梦里,她背对着他。他看不到她的正面,只看见她那背影。现在呢,他背对着她。她从未看到过他的正面。 “很久以前,你看到过的吧。”阿飞轻声说。 “这你也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我是你哥哥。” “我做过的事,你几乎也都做过?”阿非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笑起来。自觉笑得很惨,半秒钟后便把嘴角平下来了。 “是哦。我还是阿非的时候,也见到过他。” “他不会死?”阿非问。 “不会死。不过不是以我们的这一种方式不死。” “我们?”阿非没忍住,嗤笑出声,“我们早就死了。这一个你,也早就死了。你忘了?” “如果真是死了,倒也好了。”阿飞说。 她看着他的眼,忽然感觉,眼前这张人脸鬼面,缓缓地化开成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再不是那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生前却从未与她见过面的,哥哥的脸。甚至不再像是一张人面,而是某种近乎永恒之物,宛如月光下铺开一大片盐田,盐香风色——似无还有,渺然散影踪。 端的是一个好鬼影。 她总会想起来的。想起来自己,是全然不了解这一个哥哥。这一世哥哥。 就像此刻她想起那一个问题。 “阿飞,”她叫他的名字,“现在想想,他们那么怕我也成了阿飞……你说吧,那所谓的,你引的夫妻生出来的下一世阿飞,到底生出来了没有。” 话音落。她的鬼哥哥,第一次笑得这样真。 仿佛这个问题终于触着了关窍,哐啷一下,撞开一整个粉灰天堂。 “没有。”他说,很快乐地,“我引的夫妻,没有一对是能生出小孩的。如果有下一世的阿飞,那也只会是你了。”
她问:“故意的?” “故意的。”他答。 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她的第二巴掌。不过他没等到。 阿非有那份把他侧过来的脸撕烂的心情,倒没有那一份扇他一巴掌的心情。她只是坐在那里,感到有风从身上过去了,而自己像风里的一座沙像,缓缓地、一粒一粒地被消磨去了。 什么都没有动。 她分不清,自己是否应该恼怒悲伤至极。此刻这些感情都离她很远。像沉在水底里,遥遥望着岸边的水泡。 它们星星点点明灭。就这样望着,心知自己将要溺毙在此。毙命的那一刻,也就什么都了然。 “很好啊。”阿非抬头,说。 “哦?”阿飞缓缓转过脸来,望她。 “刚刚不还说,我们早没得选了么?但你至少还选得了这个——” 选了要来坑害我。你的妹妹。
“对吧!”阿飞大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明白的,不愧是我妹妹。” “对啊,我当然明白的。”阿非弯了腰,或许是笑得弯腰的。或许是痛得弯腰的。“我太明白你了。亲哥哥。” 风吹着门。 少爷家的门,哗啦一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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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 阿非看向那地方。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她想看到他的脸。她不想看到他的脸。 那个常明。 第一次见的时候,她讨厌极了这个人。她也从来都不喜欢这个人。当年下那场雨时,这人看上去大约十六七。 现在,她自己十六了。这个人呢?八年过去,二十四五?但像他们这样的人的年龄,并不是这样算的。 他们这一个两个三个,就是有两百岁,也不足为奇。 两百年,够一个“少爷”成神了。她望着那处的灯火,想。远远地,那灯火却仿佛洞穿她的心,照出她的影。 落了一地的影。她用脚踩上去,碾几碾。有花碎烂的声音。 然而,再听——她怀疑那是自己的某一部分瓦砾似的心,烂开成尘的声音。 从少爷家走出来的那个人,正找了一把红色胶凳摆在门边,坐上去了。那个位置,分明是看不到阿非和阿飞的。 可她觉得那人看到了。当她看到他,他也就看到了她——就像在那个梦里,她倚在猩红色连排木椅上,而他站在她身后。 在那个梦里,他们都没有看到对方的脸。 但他们,就是永远忘不了对方的脸。 “阿非……”她哥开口,笑着的,倒叹出一口凉气。“阿非,你有喜欢的人么?” 一开始,阿非没答话。她感觉周遭都是凉的。静静地凉下去,像枯掉的火烛,凋落出一片焦黑。 那点焦黑坠在她心头上,凉出来一个洞。嘶嘶地往里灌风。 她说:“我有个讨厌极了的人。” 阿飞说:“哦。”
阿飞说:“这两句话,其实是一个意思。” “可能吧。”她说,站起身来,“我要走了。坐在这里,莫名其妙。” 阿飞“嘿”了一声。 “别急着走啊。你还剩一点东西没想起来。反正都是要想起来的,你不如安生坐在这里等着呢。你回家里去,也就只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想。到时还可能把自己给恶心到了。” “我还能有什么好想的——” 阿非猛然地怒上心头,一阵歇斯底里的感觉在脑内痉挛,极尖锐而永恒地发疯半秒钟:“我还能有什么好想的?” 一转身,她望到那坐在少爷的家门边的人。 那个人,长得高。一张脸仿佛山高月小地,遥遥地隐隐地清明着。她是月下孤坟,原野上空胧胧的一冢,月色光影遍照里,自觉得透骨的寒凉。 大概,他是看到了她了。 她想,她想起来了:阿非并不只是喜欢他,并不只是讨厌他。阿非亏欠他。 亏欠他……
这个世界再次天旋地转。 她抱住自己的头,好似抱紧一个随时就会颠落下车,摔得粉碎的蜜瓜。 现在,她就已经把自己给恶心到了。如果这是在家里的床上,她会吐的。她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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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这次,阿非不再坐在那连排的猩红色木椅子上了。 她坐在桌旁。常明坐在她正对面,他旁边,坐着她的姐姐。 哦,从此就是一家人了。那阿非呢。 阿非低头望桌面。她还觉得头晕。她一直觉得头晕,仿佛一切都是在旋转的梦境万花筒,只是她从前未有意识到。她觉得自己的头若然就这么从脖子上摔下去,也是有可能的。 桌面上也摆着蜜瓜。切开一块块的蜜瓜。蜜澄澄地剖开一块一块又一块,在桌子上转着。转远去了。 这会儿已经有蜜瓜吃了吗?她不懂。可能只是做梦的她自己,想吃蜜瓜了。 抬头就看见阿飞。就看见常明。她不抬头。望见了,她可能就要吐。 吱呀。深红色木桌板又转过来。转过来鸡,转过来鱼,转过来虾。红色的虾,盘绕着摆了一大碟。有壳有须有钳有刺有嘴。 她觉出自己嘴里边痛,有两块肉烂了。舐一下,绵绵密密地渗血。 大抵是她方才吃虾,被虾的壳或钳刺到了肉。虾活该,她活该。 梦里吃的虾也会刺烂自己的嘴。梦里恨过的人呢?也会刺烂自己的心吗。 阿非把虾转到自己面前。虾太大只,她不爱吃这么大一只的虾。这种虾,因为太大只,它的肉除了肉本身的口感以外,是没有什么味道的。 她揪起一只虾的须,把它提了出来。 阿妈在一旁低声说:“用筷子夹啊。” 她“嗯”了一声。“咔”地一下,把虾的身子从虾头上扭了下来。从前她不这么剥虾。虾体内的血或是什么,流了她一手。 顺着腕骨,蜿蜒而下。 有腥味。虾的鲜腥味。从前她不对这个味道感到反胃,而此刻,坐在这张圆桌子边——她对一切都感到反胃。 大家恭喜这对将来的新人。 然而,新人,为什么叫“新人”呢?从前莫非不是人? 哦,或许当真不是人的。阿非望着坐在自己眼前的阿飞,她刚刚转走了她想要夹的那碟菜;她想起来:和自己绑在了一块,一胎里的阿飞,确实也从来也不能算是人的。 半个的自己,半个的别人——如此合二为一,你中是我,我中是你,谁都不再成其为一个能算是人的人。 阿非幡然醒悟。 她夹起一块肉。她明白了。她明白阿飞原来是将要脱离苦海,逃出生天,终于自成了一个阿非不能成为的,完整的自己。 到那时,她阿非,便也真真正正地是一个“阿非”了。她所不是的,不能够成为的那一部分,便成了她唯一能有的一部分自己。 那块肉里也没有刺。 但它顺着阿非的喉咙,一路鲜血淋漓地滚下胃去。 阿非捂住了嘴。指缝里面一阵热,可能是血渗出来。也可能,只是脸把手给捂热了。阿妈问:“鱼刺哽喉咙了吗?” 阿爸说:“她刚刚吃的那块是鸭。” 阿非咳了一声。“不要乱讲。那块是鸡啊。”她说。 松开手。那手里面,当然没有血。她拿起纸巾擦手。点心摆上来了。一个一个金黄色,澄圆的包。阿非知道那里面会是红豆沙。 她知道的,能想到的事太多了。不是吗?却还不如把红豆沙想象成叉烧,那却还能吃得下一点……
啪地一下,阿非的筷子摔在地上。 围坐着一桌子的人,似乎都没有留意到。夹的夹,吃的吃,喝的喝。很忙的。只有阿飞隔着桌子,抬起头来,问她:“怎么了?” 阿非摇摇头。 心里却在笑:我看天下诸君,够小人的,也唯你我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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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明家里,虽然也算是大族,他却是不受欢迎的一个子嗣。 为什么不受欢迎呢?阿非不知道,也没有多少人确切知道。大族里,这样的事,多着呢:他们做得,然而不得向外说,别人也讲不得。 于是混混沌沌地,许多糊涂账也就这样过去了。 她果然还是那么讨厌常明。她讨厌他那张总仿佛是有万般无告的脸,不笑不语,静静地抿着唇,几可插了香摆到苦懊菩萨桌上去。但如果他笑,想必她要恨得扯下他的脸皮来的。 那张很快地,就要每晚相对着阿飞睡的脸皮。 猛然地,阿非只觉得自己喉咙里一阵阻滞。有一口酸水在嗓子眼里上下汩动。她想,她这是要吐了。那天吃虾,莫非吃坏肚子。 咳了一声。终究是没有吐——只是额上颈后涌起来一股热,淋漓了满身的热汗或冷汗。抬头定眼望前方:朗朗青天大白昼。 在这样的阳光里,一切的事都是新的。永恒的。速朽的。泥石土砂砌城墙,在太阳光底里缓缓地,一丝一缕地坍塌。塌掉了一个她。 明天,阿飞和常明就要成婚。 阿非坐在这里,穿着一条白色的裙。梦里她也穿白裙。 大概,她要穿白裙穿到死。白色的布料,暖热温钝地披在身上,就像披了一身的如雪透亮冻腥的肝胆肺腑。抖几抖,便要抖落出她的一颗黑心来的。 梦中这个时候的新娘子,开始懂得穿白色裙了么?谁知道呢。就算这里是她的梦,也有她不知道的事。 阿非仰面望着天:她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直到脖子僵硬,梗得几乎像要就这么断开,而后脑袋掉下来。 有朵白色的花掉下来,正中她面门。阿非没动。那朵花,想是滚到她的脚边去了。她继续仰面望着天。 身后,走过来一个人。 那是常明。阿非想。 她不必回头,也知道。她最擅长背后看人,尤其是看常明。 忽然,阿非开口了:“你知不知道,我有预言能力。” 那人说:“阿飞讲过。” 阿非“嗤”地笑一下。“对,阿飞。”她说。 之后,他们都没再说话。天上好像有片云,一点一点地过去了。阿非眨眼。再睁眼,那云不见了——而和其他所有的云混和在一处。她再找不到自己方才正看着的那一片云了。她忘性大,它长得平凡。是它活该。 而后,阿非听见自己再一次开口了。 或者,不应该说是开口,而是她体内的某一处松脱,某一个黑洞,缓缓地裂开,坍缩,话语倾泻而出: “那你知不知道,根据我的预言,你和我——”
才该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她说。
说完。阿非自己也笑了。 说什么呢。这一个的她,根本就还没有预言能力。 可当她咧开嘴角就要笑,却有什么咸味的,湿滑的东西,淌到了唇边上。 阿非睁大了眼,此生唯一一次直视天顶上的太阳。看啊,看——她发现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是她活该吗。 “哈。”身后的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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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婚礼没有如期举行。 常明死了。 是自杀。 岸边,至少有三十个人眼看着他投了河。 没有人去救他。他没有挣扎,往下沉得很快。河水又急,岸边的人反应不过来。就算反应过来,也不见得会有人去救他。 只差了半日便会当新娘子的阿飞,也在岸边看着。当时,她离他十步远。 她看着。看着他翻过石栏杆。看着他跳入河。看着他沉到底。 她走回家了。 走进家里,把新买的布料放在门边。 阿非正在墙根处站着。阿飞走过去。她说:“你和他讲了什么。你和他,讲了什么?” 阿非转过头。一开始,没有说什么。 而那张红得像是要发白的唇,兀自动起来:“他死了?” “跳河了。”阿飞说。 阿非不再回话。 三秒后,阿非说:“我说,照我的预言来看,你和他命中一对。” 阿飞笑起来:“你不是这么和他说的。” 阿非也笑:“怎么能说不是呢。”
阿飞说:“那么,我但愿你讲过的一切,全都是真的。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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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阿非发出像溺水之人一样的嘶鸣声。 她双膝着地,整个人跪在了地面上。 阿飞在她的身后笑:“看样子,你已经梦到那地方了。” 阿非匍匐在地上。很想要就这么抱着面前的石板砖地面,大吐一场。可她吐不出来。只浑身湿透,果真像刚从水里梦里被捞出来一般。 半分钟后,她按下自己胸口的又一次濒死似的起伏,缓缓地问道:“那个阿非,成了少爷?” 阿飞一摊手。“不是成了,而是他就是少爷,从来都是。” 阿非说:“他是男的?” 阿飞问:“你没梦到吗?” “他穿白裙子。” “那也没关系。” “咳。”阿非抹了一下脸,顾不上手上有瓦砾和石头。她感觉自己的脸上在滴水,梦里流过的眼泪,总仿佛还在嘴边淅沥着。 一痕一痕往下淌。她的脸是空茫茫的墙,散开在风化与霉斑之中。 “那么,”她抬起头来,“阿非——阿飞,也就是我们,就是从此成了像现在这样一种东西的了。是么。” 阿飞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这一瞬间里,阿非感觉到,他比她高不了多少;他死得早。 半晌,他说:“你还没梦到后面的事,对吗?” “我梦到阿飞对阿非说,但愿你讲过的事,都会是真的……” “啊,是的。这里是一切的开始。”阿飞点了一下头。 那后来,阿飞也死了。她也跳河。他说。 ——哈? 阿非应道。 她想,她想不明白。 她想,她明白了。 当她什么都不明白,她也就近乎什么都明白。头胀欲裂。那里面将要裂开一层两层空飘飘的云,直送她到天边上去。 “当阿飞一死,阿非自然地也就成了阿飞——”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抽泣一样,极歇斯底里地拉过去了。 “而且,从此阿非也就真的,真的获得了预言能力。”阿飞说。 他们两个四目相对。人鬼殊途地,望向彼此那张生前死后,梦里梦外,都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阿非梦想过的一切,都实现了。是吗。”阿非问。 “是啊。我们总是能得偿所愿的。”阿飞说。 阿飞死了。阿非便自然地成了阿飞。 大吉的命格,终于不必两个人一起分用,而大凶的命格,终究也发挥了作用,煞死了一个、两个、以及此后的千百个。所幸还有那残缺不全的吉祥啊——所以他们也就一个接一个地,个个都死于非命,又个个都命不能绝。 就这样,一轮又一轮地,长命百岁。 常明? 长命。 偿命。
这是多么,多么好的事啊。 阿非垂头望向地面。 这一次,她不再流眼泪了。眼泪已流干了,在梦里,在她还是“少爷”的时候。“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她喃喃地说道。 阿飞站在旁边看她。像隔了好远似的,遥遥地在半步远之外的地方看她。看着她,仿佛她是天边一片云,地上一团草,河里一块卵石,是白驹过隙里,稍微一眨眼,便会再寻不到了的。 谁让这么多个他和她和他和她,全都是长得一模一样,只一错眼,便分不清谁是谁了的…… “可能有那么一世,是你管我叫姐姐呢。” 阿非“嘿”地一下,笑出了声。 “而我则恨毒了你,因为我分明想要一个妹妹。” 阿飞接道。 哎,他确实曾经是那么样地恨毒了我。阿非想。他说的是真的;我们说的都是真的。何尝不是真的。而他们,也总能得偿所愿,无论是爱,还是恨。 “所以……”阿非抹了一下眼角。那里很热,像是真的哭过,又像是要从此裂开,诞出她的第三第四只眼睛来,在黑夜中,茫茫洞明。
“所以,到底是谁,那么样地恨毒了我们,让我们每一世死后都无处可去,唯有预先留下下一代的自己,来替自己担去了那一点恨,才能超生?” 她问。 阿飞的脸静静地,远得像几重天外的月亮,像梦里的那一张脸。阿飞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为何风能吹动亡灵的头发。为何。为何。 那张一模一样的脸,笑着,再次宣告了一切的开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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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 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底,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阿飞爱阿非。 爱那作为妹妹的她。爱那作为弟弟的他。她爱他,他爱她,她爱她—— 她用她的命来爱阿非。 这样的爱,约等于最浓烈的恨,没有几个人承受得来。只有阿非,悉数承担,并且还倒刺一刀,命中这份爱的最中心。多么厉害的一着。 于是,阿飞死了。 他们两个,如此想要分离。 他们两个,如此惧怕分离。 但只要,同时活着的是两个人,这两个人,便总是要分离的。总是要分离的。 除非,一个死了,一个则作为死了的那个,活下去…… 这便,再也不分离了。 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从头到底,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阿飞当然是自愿跳河的。 常明为什么跳河,她倒不想管。有那样多的理由,如何管得过来。 他恨自己家里人,老早就预备了要在成婚前去死,顶撞一下他们?有可能。 他恨阿非,恨阿非说出那样的谎话或真话来,此世只为了避开阿非而死了?有可能。 他爱阿非,但一想到与自己成亲的将要是阿飞而非阿非,便痛苦得要跳河?谁知道呢。 阿飞从来都管不了这许多的。 她作为阿飞,要结婚了。 她作为阿飞,要跳河了。很好笑吧。没有人希望这个。他们其实从来都不指望她什么,只希望她能作为“阿飞”…… 她跳河了。 从此世的那一层皮囊之中一跃而出。 站在那桥边上。她相信自己已站在世界的边缘之上,行将渡劫。
阿非在的日子,她是一日也不要再过。 阿非会永远都在。 故事讲到这里,已经有点太长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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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阿非回头望去。 那间少爷的屋,终于离她很近了。那昏暗地,小小地亮了灯的屋,正在她面前。 灯光是红色的,仿佛一个膨胀的,血胎般的月亮,涨开在她眼前。红色的光静静地淌出,沾在人唇边上,凉而暖热,好似一滴别人的眼泪。 洁净的。说不尽地脏污的。 端坐在神台上的,少爷的像,也已在眼前了。她看清它的脸。 看得太清,太清了。临水照面,其实人早已死在水里,只是从水底望水面上的倒影,自己还不知道—— “少爷。”她说。 “少爷。”老妈子对她说。
“阿飞少爷。” 他们说。 梦里梦外,他们齐声地说。 少爷。少爷。少爷—— 阿非就是少爷。 我就是少爷。 然而,我又是谁?我已经是阿飞了…… “阿飞少爷。”他们又一次说道。
阿飞跪倒在了地上。 她想,它抓住她了。少爷终究是挽住了她了:那恨毒了自己的,最初的一个自己。 它恨阿飞。它恨阿飞爱惨了自己,阿飞到死也在信着,“阿非可以预言未来”;它爱阿飞恨毒了自己,阿飞恨着这弟弟,死前祝愿阿非从前说过的话都成真。 它恨阿飞。它恨阿飞死了,它恨阿飞还活着。它恨到即使自己死了,也还在恨着。 然而,它就是阿飞了。它恨自己。 它会让他们都不得超生。背着预言的能力,一辈子游离在世上,死后也被恨意牵在这世上走不了,除非找到下一个自己,来挡住来自于自己的恨。 他们…… 我们。 我们给我们自己,做了伥鬼。
阿飞大吉,长命百世。阿非大凶,偿命百世。
常明—— 长命。 偿命。 或许,都合该是他们的命。一个无心无意的局。就像雨落在地上,自然会聚成一个水洼。 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从头到底,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再也不分离。也不必分离。 这恨毒了,而爱惨了的对方。 -
我恨你。 阿飞对阿飞说道。 阿飞已经在一点点地散开,像沙堡崩散在浪里。他的左手变得透明,阿飞知道他将要轮回转世,忘掉这一切。下辈子他会投胎做一只缅因猫。 而她还知道,自己去年8月6日吃掉的那条黄骨鱼,是前前世的阿飞投的第三次胎。 他们纷纷地投胎转生去。从这个世界生里逃死。 “我恨你。”阿飞说,“不过,不是因为任何你认为的原因。” “是吗?”阿飞笑了,“但我知道你会恨我的所有原因。从前的,往后的,我全都知道。你也都知道,不是吗。” 她没回答。 她当然,已经什么都知道。知道他要走了。下一辈子的他,她会找来养,然后每个月剃光他尾巴上的毛,而他对此将毫无头绪。虽然他现在知道这会发生,但当他成了一只猫,金黄色的缅因猫,他将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因为他将只是一只猫。 一只该死的猫。 “你故意不找下一个阿非。你就想害我,害我避无可避地步你后尘。” “你有选择。”阿飞说。现在,他的左半边身也是透明的了。他的左眼,在虚空中最后地向他一眨。”你可以像我一样试图让这一切停止,你可以像他们,像从前的所有的我们一样,造出下一个自己来,让这一切延续下去。” 你怎么选?他问。 是啊,她有得选了。 终于,她也有得选了。尽管这是在她完全没得选的情况下拥有的选择权。多么荒唐的笑话。 “可是,你我都知道你会怎么选的,不是吗?” “是啊。” 她的死鬼哥哥笑了。最后一次。 那点笑就这么散开在空中风中。阿飞站在那里,天上的月仿佛照透她的身,让她感觉自己几乎也要从心肝肺腑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她想,她确实应该恨他。 明明她可以是例外的那一个。她或许可以是置身事外的那一个,只要他当初乖乖地安排好了下一个“阿非”的话,便也轮不着她这个妹妹…… 可是,不—— 你明知道的,你长了一张他的脸,他长了一张你的脸。人人都叫你做“阿非”,而且,你甚至,从一开始就学会了像恨着自己一样去恨他。 单这一点,也就够了。只因这一点,只关乎这一点:从此,你会成为阿飞,这就只是注定的了。 如果一切都是命,那么死于非命,生于非命,也就算做是非命了。 哈。这些,阿飞会不知道吗。他们都一样,通晓过去与未来:这来自于第一个阿飞的咒诅。的祝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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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叫她。 “阿非——”由远而近地,一路地叫过来。像风雨夜里,模糊的一声又一声,人或羊的叫。 那人走近来了。阿飞看见他的黑衣服,他的黑色的脸。那双眼在黑夜里,倒是烧开了两个洞似的亮着,辉煌着。 像两点带着烟味的烛,一路地飘摇过来了。 尽管如此,阿飞也知道,他不是靠眼睛来看人的。他是靠鼻子来闻人的。她就是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他看到她了。 他走过来。 他说:阿飞。 “师父。”她笑了。“一只黑猫要修行多少年,才可以幻化人形?” “一百年不吃肉。”他说。 “很不容易哦。”阿飞说。 “很多猫都这样死了。不过我还没死。”师父,或那只从前养在阿飞与阿非家里的黑猫答道。他再没有一条尾巴可以用来摇晃了。 人变成猫,猫变成人。这个世界总是纷乱如此。 一个人,一个猫,一起回头看后面那间屋。少爷的屋。里面摆着少爷,早死了的,而还在人世的少爷。 常明已经走了。 阿飞唯一不知道的,是——为何一直以来,是常明在守着这间屋。 “不,你知道的。”师父忽然,轻声说道。 “你又知道什么?你只是一只猫哦。”阿飞抱住胳膊瞥他一眼。 “家里的猫什么都知道。”他的脸,这样望过去,唇角勾起来,当真是像一只猫了。“所以我才是你们的师父啊。” “从前我用落下来的烂花喂你,你吃了,脑子就傻了,才一直到变成这样。” 阿飞挽起自己的裙摆来。那是白色的,一滩的裙。 松手时,纷纷地往下落。 什么都往下落了。什么都。一旦它们往下落,便像是水洗过了一样,仿佛从未存在过。当懂得太多,阿飞已经忘记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恨自己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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